第74章 和离书
萧瑾婳心头微震,抬眸看向他。
谢砚之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苍茫的山色之间,眼底是看透世事的淡然,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
“我病情反复,不可能痊愈了。若我当真撒手人寰,留你困在侯府、守着寡名,便是误你余生韶华,待你太过不公。”
“毕竟你还年轻。”
“我本想着,待我身子稍有好转,便放你自由。只是那时我还心存侥幸,想着碰上了许神医,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萧瑾婳喉间微涩,轻声道:“世子不必如此。你待我,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谢砚之转头看她,眼底泛起浅浅水光,病态的脆弱尽数流露,“夫人,你可知,最伤人的,就是这四个字。”
仁至义尽,是礼数,是恩情,是两清,唯独不是情爱。
谢砚之缓缓抬手,从枕下抽出一纸叠得整齐的素笺,纸张平整干净,墨迹早已干透,显然是搁置许久了。
他指尖虚弱颤抖,轻轻将和离书递到萧瑾婳面前,动作缓慢又郑重,像是亲手送走自己毕生唯一的念想。
“你先收着。”
“白纸黑字,我亲笔所书,自愿和离。此后,你我再无夫妻名分,各自嫁娶,再无干系。”
“我这身子……谁也说不准,但凡有个万一,我怕祖母为难与你。”
“另外,”谢砚之指了指案下的一个紫檀木盒,“盒中有我为你备的些许薄产,可保你余生无虞。”
“嫁我冲喜,始终是苦了你。”
萧瑾婳心口闷的厉害,竟一时不敢去接。
这一纸和离书,是她期盼许久的自由,是她挣脱枷锁的出路,可此刻落在眼前,她只觉得沉重无比,压得她心口发痛。
她明白,这份自由,是他拖着濒死之躯,亲手成全的。
“拿着。”谢砚之见她不动,又将和离书往前递了递,“趁我还活着,亲手放你走,你以后方可自由坦荡,无人能置喙你的半句是非。若是我死后,即便留你放妻书,世人也只会骂你寡情寡义,污你名声……我舍不得。”
寥寥数语,温柔到极致,也悲凉到极致。
他到临死之际,心心念念的,依旧是护她名声、顾她周全。
萧瑾婳鼻尖微酸,终究是抬手,轻轻接过了那纸和离书。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字字清晰,落笔坦荡,字字句句都是他的成全,无半分苛责,无半分为难。
半载婚姻,一朝落笔,尽数归零。
谢砚之看着她收好和离书,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身形愈发孱弱,颓然靠回软榻之上。
“我还有一事相求。”他气息愈发微弱,声音轻得像风,转瞬即逝。
“世子请讲,但凡妾身能做到,绝不推辞。”萧瑾婳正色应答,心底满是愧疚。
“和离之事,暂且压下,莫要声张。你离去的时机,我自我通知与你。”他闭着眼,轻声呢喃,字句破碎,“永宁侯府的清誉是祖辈们拼了性命争来的,我不想尽数折损了去。”
“祖母身子骨也愈发差了,若是此时闹起来,未必能合你心意,你与二弟……也就断无可能了。”
“我死后,无需你守孝三年,无需你拘着名分。”
“唯独一点……莫要让旁人,看了我永宁侯府的笑话。”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他最后的卑微。
他可以抱憾而终,却不得不考虑谢家最后的风骨与颜面。
萧瑾婳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答应你。”
“好。如此,我便安心了。”
风过禅院,竹影婆娑,檀香漫漫,尽数掩埋了一室的遗憾。
萧瑾婳立在原地,握着一纸和离书,心口空落落的,像是生生被剜去一块。
她终于得偿所愿。
长兄脱困,挣脱枷锁,得了自由,可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无尽的荒芜与酸涩。
她是赢了,却永远亏欠了一个谢砚之。
……
许霄来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他只看了萧瑾婳一眼,便直直朝谢砚之而去。
那一眼,没有苛责,没有质问,只剩无尽的无奈。
许霄快步踏至床榻前,放下药箱,指尖搭上谢砚之的腕脉。
三息不过,他眉心狠狠拧起,脸色沉得发黑,眼底满是痛心疾首,“脉象散乱无根,气血逆流,心肺积瘀尽数炸开。世子,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常人这般心神俱碎、旧疾崩发,早已撒手西去,可谢砚之偏偏撑着、忍着、耗着……
谢砚之倚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可闻。
他闻言,只是极缓地掀了掀眼皮,眸光空洞,却藏着一份不肯倒下的执拗,“你得救我,我还不能死。”
他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将散的青烟,字字费力。
萧瑾婳立在一旁,指尖微僵,心口骤然一酸。
她也想谢砚之活!
谢砚之缓了缓紊乱的气息,任由许霄施针稳脉,刺骨的痛楚席卷全身,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定定望着虚空,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谋算。
“我的后事,夫人的后路,皆已安排妥当。”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交代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可永宁侯府,还未安稳,我还不能死……”
他此生最重家风,看似温润如玉,骨血里却是世家子弟刻入骨髓的责任与传承。
情爱可输、执念可放、性命可抛,唯独家族百年基业,绝不能毁于他手。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皇子纷争愈演愈烈,派系倾轧、权斗惨烈,外戚虎视眈眈。
永宁侯府看似荣光仍在,实则早已站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满盘倾覆。
谢知瑜虽已权倾朝野,但他的心并不在永宁侯府。
他若此刻闭眼而去,群龙无首的侯府,只会沦为各方势力蚕食的鱼肉,百年将门风骨,一朝尽丧。
“皇太孙根基未稳,朝中掣肘颇多。”谢砚之继续轻声道,气息断断续续,“我撑这残躯一日,便能为太孙、为侯府,多挡一日风雨。”
他要借着自己最后的性命,为皇太孙铺好前路,替摇摇欲坠的永宁侯府,再续命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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