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何其凉薄
谢知瑜眸光一垂，指尖先她一步伸出，轻轻将纸张拈起。
纸面干净规整，字迹清隽利落，是谢砚之独有的笔锋，寥寥数行，字字清晰——竟是和离书！
落款齐全，侯府私印赫然在目，具备十足效力，只需报备宗族、录入户籍，便可彻底生效，还她一身清白自由。
谢知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页，指尖微微一顿，动作骤然停住。
他静静看着纸上的字句，眼底的温柔缱绻一点点褪去，周身氛围瞬间安静下来，没有询问，只剩一片静默。
萧瑾婳僵在原地，心头慌乱不已，连呼吸都微微凝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难堪又突兀的方式，让他看见这张和离书。
良久，谢知瑜才缓缓抬眸，深邃眼眸静静落在她慌乱无措的脸上，眼底翻涌着欢喜，所有疑惑、不甘、醋意、揣测，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终于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谢砚之看似留人，实则悄悄拟好了和离书，早早为她铺好了脱身之路。
这等隐忍成全，确实是谢砚之能做出来的事。
而萧瑾婳。
她手握纸和离，早可自由脱身，却依旧心甘情愿留在寺中，照料谢砚之的汤药起居，还瞒着自己……
谢知瑜眯了眯眼，缓缓收拢指尖，将那张和离书轻轻捏在掌心，“他时日不多了，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笃定。
萧瑾婳身子微僵，抬眸对上他澄澈通透的目光，所有掩饰尽数无用，只能轻轻点头，眼底带着难言的酸涩：“嗯。”
“撑不了多久了。”她声音极轻，“许神医说，全凭心气吊着，何时心气散尽，便……”
谢知瑜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幸灾乐祸，亦无半分偏执快意，只剩一片沉沉的了然。
说不生气是假的，萧瑾婳处处瞒着他，连拿了和离书这等大事，都只字不提……
“所以你留在寺中，日日照料、事事迁就，不是舍不得他，只是心怀愧疚，想好好送他最后一程，是吗？”
谢知瑜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问，只能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听着会舒服些。
萧瑾婳垂眸，鼻尖酸涩，点了点头。
“是。世子待我极好，是我亏欠他太多。如今他将至末路，我不能在最后时刻，做个绝情薄凉之人。”
“我只想等他安稳落幕，等大局落定，便拿着这纸和离，干干净净离开。”
“离开？”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自萧瑾婳口中落下，却像一块寒铁重石，狠狠砸在谢知瑜心头，砸碎了他所有欢愉。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泛红的鼻尖，看着她眼底藏得严严实实的清醒。
这一刻，他忽然看懂了她心底最深的盘算。
她是真的要离开。
那他算什么？
事情到了这份上，萧瑾婳也觉得没必要再瞒，轻轻吸了口微凉的夜风，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却也疏离得极致。
她不躲不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将自己藏了许久、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心思，尽数摊开。
“是，我会离开。”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动摇的意思。
“我承认，我对你是不同的，我骗得过旁人，唯独骗不过自己。”
情愫暗生的点滴，温存纠缠的朝夕，他步步深情、事事周全、倾尽真心的模样，早已悄悄在她心底扎根，让她频频沦陷、屡屡心软。
可动心是一回事，相守是另一回事。
世俗伦理、身份桎梏、旁人非议，从来都挣脱不开……
“可我们不合适。”
“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叔嫂名分，隔着世俗礼法，隔着谢家宗族颜面。更隔着一个谢砚之。”
“他是你的兄长，是我的夫君，哪怕和离在即，哪怕他命不久矣，这层牵绊也永远洗不干净。”
“你我这般纠缠，终究是不伦不类，说不清、道不明，一辈子都要活在流言蜚语之中，永远无法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她贪恋过他的温柔，沉溺过他的偏袒，动容过他的倾尽周全。
可越是沉溺，她越是清醒。
这世间情爱最是虚妄，一时温存换不来一世安稳。
她本就历经了姻缘不对等，尝尽身不由己的苦楚，早已身心俱疲，只想挣脱牢笼，寻一方清净故土安稳度日。
她不愿往后余生，都被困在禁忌纠葛里，日日煎熬、岁岁为难，活在伦理枷锁与世人非议之中。
“我拿了和离书，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回安阳郡。”
“从此远离上京，远离侯府纷争，远离你们兄弟二人，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
这番话，温柔平静，却字字决绝，句句斩断所有往后余地。
谢知瑜静静听着，周身温度一寸寸降至冰点。
原来一切都没变过，不管他努力多久，都是自作多情。
原来她留守寺中照料谢砚之，是为了结亏欠，干净脱身；原来她对他的不同……从来都只是一时逢迎，一场虚妄。
她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了结亏欠，斩断纠葛，甩掉他这个人，彻底逃离这段见不得光的禁忌情愫。
何其清醒，何其残忍。
谢知瑜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彻骨，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只剩沉沉的怒意与荒芜的自嘲，“婳儿，你这脸变得未免太快了些……你哄着我、顺着我、任由我亲近，不就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么？眼下正是京察最关键的时刻，为何你不继续了？”
他自诩运筹帷幄、掌控人心，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拿捏得住权贵百官，制衡得了各地风波，可唯独在她这里，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日日为她奔波劳碌，顶着朝堂重压布局京察，不惜以身入局，处处筹谋，替她兄长铺路，为萧家谋求发展，为她扫清所有风雨桎梏。
他收敛一身傲骨、放下所有身段，吃醋隐忍、示弱哄劝、卑微迁就，哪怕被她次次冷淡、屡屡推开，依旧心甘情愿，步步奔赴。
可她呢！
依旧凉薄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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