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相思

夏夜流萤蹁跹飞舞，虫鸣震彻山林，细碎银辉缀满墨色夜空，为这漫漫长夜添了几分鲜活之气。

玄默与秋梦璃借着月色清辉，沿山道缓步前行，衣袂轻扫路边杂草，只余细微声响，与林间静谧相融。

不多时，一株异树骤然撞入两人眼帘。

三十余丈高的躯干通体凝着深紫光泽，枝桠间缀满紫光莹莹的果实。

玄默抬步趋至树下，俯身借着朦胧月光，看清脚边石碑上的字迹，呢喃出声，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相思……”

碑上“相思”二字笔力苍劲，入石三分，旁侧还刻着两行小字，只因年代久远、夜色朦胧，早已模糊难辨，唯有“情憔悴”“烦恼生”几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这是相思树，我在轩辕阁典籍里见过记载，”秋梦璃抬手，轻抚树干粗糙的纹路，指尖摩挲着斑驳痕迹，小脸泛着淡淡薄红，“传说，有情人在此树下盟誓，便会得到少司命的赐福，相守一生。”

玄默的心神微微晃动，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疑问：人这一生的生死福祸、爱恨别离，难道真的早已刻定在命数之中？那受万灵膜拜的命运女神，究竟是庇佑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将世人的一片深情，当作随意戏耍的玩物？

“师兄。”秋梦璃轻唤一声，夜风拂动她素纱裙摆，也拂散片刻的静默。

她缓缓收回抚在树干上的手，转过身，目光终于不再闪躲：“今日见你，梦璃心中有一句话，藏了五年，终是到了该说的时候。”

玄默眉峰微挑，未发一言，只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早已洞悉这女子心中藏着的千言万语。

“对不起。”秋梦璃忽然敛衽一礼，姿态庄重得近乎虔诚。

玄默低声问：“师妹，何故如此？”

“昔日，我攥着你的衣袖，曾指着明月起誓。”秋梦璃眼眸低垂，“我说，此生必伴师兄左右，刀山火海，碧落黄泉，绝不背离。可后来……”她顿了顿，喉间似有微不可察的颤音，“我却选择了流云师兄。那句儿时的承诺，最终成了一句戏言。”

“戏言。”玄默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一潭静水，听不出半分悲喜，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可曾后悔？”

“不曾。”秋梦璃抬起头，眸光清澈却带着歉意，“情之一字，如人饮水。遇见流云师兄后，我才知心动为何物。梦璃并非背信之人，只是当年的诺言太轻，载不动后来的命数。千错万错，皆是我负了师兄。”

“五年前，寒潭边的竹林，我本去采寒髓草入阵，却看见流云将同心玉佩放入你掌心。”玄默缓缓望向树冠间漏下的月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眼中有光，笑得比春水还软。”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那一刻我便知道，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秋梦璃指尖骤然收紧，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微颤：“你……当时就在？”

“在。”玄默声音轻淡，似在回应，又似自语，“后来，我辞别师门，说是下山历练，其实不过是想寻一处无人之地，将心里那道裂痕，慢慢磨平。”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澄明：“五年风霜，只为勘破。如今，我心底再无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无辗转难眠的纠结。余生，你我各自圆满，便是最好。”

秋梦璃眼眶泛红，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眼前男子下山五年，不知独自承受了多少煎熬与苦楚，竟全是为了她，为了放下这份被辜负的执念。

她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当年情动难抑，半分不由人。此刻见他神色通透，压在心底五年的那份歉疚，终是得以释怀。

“愿师兄此后大道坦途，剑心通明。”秋梦璃以袖拭泪，郑重再拜。

“神境太远，”玄默抬手相扶，袖风拂过紫叶，“我只求不负此生。你亦如此，好好走你的路。”

相思树下，光影悄然流转，晚风轻拂而过，温柔而舒缓。连石碑上“相思”二字，也仿佛褪去执念的沉重，多了几分释然与从容，少了几分怅惘与痴缠。

夜风渐息，林间虫鸣渐消，万籁归宁，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静静笼罩着这对放下过往的故人。

夜已深。

玄默携秋梦璃折返时，风绝尘、流云、寒阎三人，早已寻得山果清泉，围坐在篝火旁静候。

修道之人本就不恋尘俗奢华，这般林间露宿，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常态。

几人分食了清甜的山果，饮罢甘冽清泉，便各自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玄默双目轻阖，连日来星夜兼程，再加上相思树下旧念尽释的触动，心力早已透支。不过片刻，意识便不受控制地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这一梦，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轮回，将他生生拽回那段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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