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椅
一
龙椅空着。
卯时三刻,皇极殿。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倒不是怕什么,是这季节穿朝服站久了,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一动就更热。
司礼监秉笔太监站在御阶边上,手里捧着拂尘,眼皮都没抬。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不朝。”他顿了顿,拖长了调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鸦雀无声。
“龙体欠安”这四个字,大家听了三个月了。皇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欠安,没人知道。但大家都知道,皇上在乾清宫后面那间木作坊里,锯木头锯得正欢。
沈惟敬站在文官班列第三位,看着前面首辅温体仁的后脑勺,心想:今天又白站了。
他刚这么想,后排就有人出列了。
“臣有本奏。”
是户科给事中,姓郑,三十来岁,脸白得像个书生,嗓门倒不小。
“江南蝗灾,自苏州府起,蔓延至松江、常州诸府,田禾尽毁,饥民流离。臣请旨,速拨钱粮赈灾,免江南赋税三成,以安民心。”
沈惟敬听着,没动。
赈灾?哪来的钱?辽东欠饷欠了半年,山海关的兵天天嚷嚷着要哗变。江南是税赋重地,免三成税,边关的兵吃什么?
他还没开口,对面武官班列有人出列了。
“臣有本奏。”
是兵科给事中,姓周,黑瘦,说话像吵架。
“湖广流寇复起,裹挟饥民数万,连破三县,知县二人被杀,一人自尽。臣请旨,速调官兵围剿,勿使蔓延。”
沈惟敬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这两件事。蝗灾,流寇。欠饷,哗变。他来来回回听了三年了,每天都是这些。
郑给事中和周给事中奏完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没钱。
温体仁终于开口了。他没回头,声音也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蝗灾要赈,流寇要剿,都是急务。只是这银子……户部怎么说?”
户部尚书出列,额头上已经见了汗:“回阁老,户部……实在拿不出。辽东欠饷半年了,再挪……”
温体仁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沈惟敬。
沈惟敬知道这一眼的意思:你来接。
他出列,躬身:“臣以为,可先挪借辽东军饷,待秋粮入库后补还。同时着江南各府开仓平粜,安抚饥民。”
温体仁又点点头,仍然没说话。
司礼监太监看看下面,又看看殿后——皇上当然没来。他清了清嗓子:“退朝。”
说完,他把拂尘一甩,转身走了。
群臣跪送,然后起身,鱼贯而出。
沈惟敬走在人群里,听见前面有人嘀咕:“议处议处,议了三个月了,处什么了?”
旁边的人扯了他一把:“小声点。皇上在锯木头呢,别吵着。”
沈惟敬没吭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皇上刚登基那会儿,也是天天上朝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来了。
有人说是因为做木工做上瘾了。
有人说是因为朝堂上天天吵,烦了。
沈惟敬不知道。他只知道,皇上不来,事情还是得办。只是越来越难办了。
二
出午门,轿子已经在等着了。
轿夫老周掀开轿帘,沈惟敬弯腰进去。刚坐下,就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
“老爷。”
沈惟敬抬头,看见管家老吴站在轿子边上,手里攥着一封信。
“什么事?”
老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宫里来的,镇抚司的人亲自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沈惟敬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浙江道监察御史张问达,贪墨案,圣上已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他认得那笔迹——陆阎的。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送信的人呢?”
“走了。话都没说一句。”
沈惟敬点点头,放下轿帘。
轿子一起,晃晃悠悠往前走。
张问达。这个名字他熟。浙江道监察御史,外放到地方,是去巡查的。结果巡查了三年,自己在杭州买了三进的大宅子,儿子娶了布政使的女儿,女儿嫁了按察使的儿子。
这事朝堂上没人不知道。但没人说。
因为张问达是温体仁的人。
更麻烦的是,张问达是他沈惟敬的门生——天启二年的进士,那年他做主考官,张问达中了三甲,按规矩该叫他一声“座师”。
沈惟敬闭上眼睛。
他现在知道陆阎为什么送这封信了。镇抚司要动张问达,但不想让温体仁知道是谁捅出去的。这封信的意思是:你看着办。
他看着办?
他能怎么办?
揭发张问达,就是得罪温体仁。不揭发,将来案子发了,他这个座师知情不报,也是罪。更何况——张问达真要出了事,温体仁会不会顺势往他身上泼脏水?说“沈阁老纵容门生”,说“张问达贪的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沈府”?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先皇——不是现在的皇上,是先皇,驾崩三年了。先皇在位那几年,虽然也不上朝,但至少镇抚司不会把这种信送到他手里。那时候镇抚司只听皇上的,皇上的意思,就是陆阎的意思。
现在呢?
现在皇上在锯木头,镇抚司的信,送到他手里。这算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封信,他不能留着。
轿子继续往前走。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有人吵架,有人笑,有人哭。
忽然,轿子停了。
“大人,前面过不去了。”
沈惟敬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是菜市口。往常这个时候,这里该是人最多的地方——卖菜的,买菜的,赶集的,过路的,挤得满满当当。
今天没人。
只有一队兵,押着七八个人往城外走。那几个人穿着破衣裳,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老的,有小的,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不哭,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路边蹲着几个乞丐,看见那些人过去,有人站起来跟着走了几步,又蹲下了。
沈惟敬放下轿帘。
“绕道。”
轿子拐进旁边的小巷。
小巷里也有乞丐,靠着墙根坐了一排,有人在翻垃圾,有人躺着不动。
沈惟敬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对轿外的老周说了一句:“回头让人送一袋米到城东善堂。”
老周应了一声。
沈惟敬又闭上眼睛。他知道一袋米救不了几个人。但他只能做这么多了。
三
轿子在沈府门口停下。
沈惟敬下轿,老吴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爷回来了。”
沈惟敬点点头,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老吴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老吴。”
“在。”
“你来府里多少年了?”
老吴微微躬身:“十三年了。”
沈惟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
老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老爷刚才看的是他脸上的疤。他也知道老爷想问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
四
刚进二门,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破空声——那是剑劈开空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快又利落。
沈惟敬循着声音走过去。
后院里,一个少年正在练剑。
十七岁,长身玉立,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穿一身青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里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
旁边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手看,时不时喊一句:
“快是快了,准头不够!”
“手腕,手腕放松!”
“这一剑要是刺出去,对方早把你捅了!”
少年不服气,收剑站定,回头瞪了老头一眼:“三爷,您就会说,您来试试?”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我不试。我打不过你。”
少年得意了,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院子门口站着的沈惟敬。
“爹!”
他收起剑,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练剑后的红晕。
“您下朝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惟敬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早了。你练多久了?”
“一个时辰!”少年说,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思,“三爷说我今天进步了。”
沈惟敬看了一眼季三爷。
季三爷点点头,意思是:还行。
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爹,今天朝上说什么了?有没有打仗的事?我能不能去?”
沈惟敬看着他,没说话。
少年又追问:“我听人说山海关在打仗,真的假的?我要是去,能杀几个鞑子?”
沈惟敬忽然问:“你想去?”
少年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好男儿就该沙场报国,平天下不平事,那才是真英豪!”
沈惟敬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菜市口看见的那些人——面黄肌瘦的,眼神空洞的,抱着孩子不哭的女人,翻垃圾的乞丐。
他想说:你知道什么是天下不平事吗?你知道那些灾民、流寇、饿死的人,他们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吗?他们也想当英雄。他们只是没活成。
但他没说。
他看着儿子,十七岁,眼睛亮晶晶的,心里装的都是建功立业、杀敌报国。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把剑练好。”沈惟敬说,“练好了再说。”
少年应了一声,正要回去继续练,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爹,您当年想过当英雄吗?”
沈惟敬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说:“没有。”
少年问:“那您想过什么?”
沈惟敬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想起先皇,想起那个木作坊里的皇上,想起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我想过,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少年没听懂。
沈惟敬拍拍他的肩膀,往书房走去。
五
老吴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了。
“老爷,茶沏好了。”
沈惟敬点点头,推门进去。
书案上堆着一摞奏折。最上面那一本,是湖广送来的——流寇又破一县,知县自尽了。
他坐下来,翻开奏折。
老吴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
窗外,剑风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
沈惟敬忽然想起那封信。他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浙江道监察御史张问达,贪墨案,圣上已知。”
圣上已知。
圣上在木作坊里,他知道什么?
沈惟敬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砚台里,落在还没批完的奏折上。
他用手拂了拂,继续批奏折。
窗外,少年的剑还在练。一下,一下,又快又利落。
季三爷的声音偶尔传来:
“行了行了,吃饭了!”
“再练一会儿!”
“你再练,饭没了!”
“来了来了!”
脚步声跑远,院子安静下来。
沈惟敬没动。
奏折上,他刚刚批了一行字:赈灾银两,着户部挪借辽东军饷,待秋粮入库后补还。
他知道这行字意味着什么。
辽东的兵会骂娘。江南的百姓还是吃不饱。流寇还会再起。
但他只能这么写。
他没得选。
他忽然想起儿子刚才那句话:“我要当大英雄!”
他想:儿子,你最好当不成英雄。
英雄都是死过的。
活着的,都当不了人。
他把奏折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夕阳西斜,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他听见季三爷在厨房喊:“开饭了!”
少年应了一声,跑过去。
沈惟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往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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