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一
远处,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不是白天那个老头,是个年轻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睛陷在眼眶里,亮得吓人。他面前蹲着几个人,都是年轻男人,都是瘦得皮包骨,眼睛都亮得吓人。
老吴蹲在另一棵树上,看着那几个人。他的手按在刀上,没动。他在等。等阿飞自己走出来,等阿飞自己决定开不开那扇门。他想起沈惟敬说过的话——“路要自己走。”他当时没懂。现在他懂了。他欠沈惟敬的,不是替阿飞杀人,是看着阿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骨节突出。脸上那道疤,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那时候他也是乱民。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湖广,蝗灾。地里的庄稼被蝗虫吃光了,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光了。后来连树皮和草根都没了。他娘把最后一把米留给他,自己饿死了。他爹带着他往北走,走一路,饿一路。走到一个村子,他爹说去讨点吃的,让他等着。他等了三天,他爹没回来。后来他听人说,那个村子里的人,把自己家的孩子都吃了。他爹是外来的。
他不恨他爹。他恨的是那口吃的。后来他活下来了。怎么活的,他不想再想了。脸上那道疤,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他也不知道是谁砍的,只记得疼,记得血糊住了眼睛,记得季三爷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沈惟敬看他活着,“带上。”就两个字。他活到了现在。
所以他知道,这不是太平盛世,仓廪足,知礼节。这是乱世。乱了二三十年了。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对他们善,他们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你恶了,他们反而怕你。乱民恶,只能比他们更恶才能吓住他们。
他白天看见了。阿飞把馒头扔给那些人,一个,两个,三个,把干粮袋子翻过来,空了。那些人的眼睛,不是感激,是盯上了。盯上了,就不会走。他知道。因为他也曾是那些人里的一员。
那会儿也有人围上他了。不是在这条路上,是在另一条路上,很多年前。几个人,瘦得皮包骨,眼睛亮得吓人。他们问他要粮食。他说没有。他们不信,要搜他的身,要留下他。他知道,乱世的粮食不止稻米,两脚羊也是可以端上桌的粮食。
他没给粮食。他给了带头的一刀。一刀插在那人脖颈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那人在地上抓着自己脖子,挣扎了片刻,断了气。
血从他们脖子底下漫开,渗进泥土里,黑乎乎的一大片。剩下的人往后退,腿在抖。老吴蹲下来,在领头的人身上擦了擦刀。血蹭了一地,蹭在他手上,蹭在鞋上。
其他人跑了,头都没回。他知道他们还会再回去。毕竟当天的饭有了现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干了,黏糊糊的,在月光底下发黑。他在树干上蹭了蹭,蹭不干净。他索性不蹭了,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院子。
阿飞还站在门板后面。他不担心,那孩子像他爹,该站着的时候,绝不趴下,该举刀的时候,绝对干净利落。
他想起沈惟敬说过的话:“能活着就行。”他当时没懂。现在他懂了。活着不是一个人的事。他欠沈惟敬的,这辈子还不完。
二
天黑透了。沈无疾靠在门板上,盯着外面的黑夜。远处那些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又像是人。韩应龙已经骂了好几声,骂完又把耳朵捂住,捂一会儿又松开,听听还有没有,再骂一声。郑守仁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徐有容把干粮分好了,六份,摆在每个人面前。成璧那份他放在马车门口,没敢掀帘子。成璧没出来,也没说话。
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他转回去,继续盯着外面。
周凤翔坐在他旁边,半睁着眼,看着外面。“多少人?”沈无疾问。周凤翔沉默了一会儿。“估计能走的,都在这儿了。”
韩应龙不骂了,凑过来。“什么意思?”
周凤翔没回答。沈无疾也没回答。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人比白天多。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从村口一直排到路边,蹲着,站着,靠着树,黑压压的一片。
韩应龙脸白了。“这他娘的……”
“闭嘴。”周凤翔说。韩应龙闭嘴了。
成璧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很轻。“他们进得来吗?”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谁。
三
“有钱有粮食。”槐树下蹲在最前面的人说。
领头的没说话。
“六个人,一辆马车。还有个女的,穿得好。”
领头的抬起头,看着那个院子。“有刀。”
“明面上就两把。咱们人多。”
领头的没说话。他看着那个院子,看了很久。他看见院墙不高,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门板是旧木板钉的,顶不住几个人撞。里头有灯,昏黄的一点,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看见人影在灯前面晃,一个,两个,三个。还有一个女的,影子细长,头发披着。
他咽了口唾沫。是饿的,不是怕。他不怕死,但他更怕饿死,那种饿到人都吃的感觉他再也不想回味了,只要能吃饱……
“里头都是什么人”他问。
蹲在最前面的人愣了一下。“就几个少年。有个拿剑少年,不大,十七八岁。今天扔了几个馒头。”
领头的没说话。十七八岁,正是心软的时候。
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也在家里种地,他娘还活着,他爹也还活着。那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得比人还高。他娘说,今年能过个好年。后来蝗虫来了。铺天盖地的,把天都遮住了。他娘死了,他爹也死了。他一个人往南走,走一路,饿一路。走到这儿,走不动了。不吃别人,就得被人吃。心就硬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灯灭了。
“什么时候动手?”蹲在最前面的人问。
领头的没回答。他看着那个院子,看了很久。“跟以往一样,先让人去叫门,不开就等半夜。等他们睡着了,再动手。”
“从哪儿进?”
“门前冲几人诱敌,其他人翻墙。西边墙矮,从西边进。”
“那两把刀……”
“4个人对付。其他人速战速决,能活着留下来最好,还能多吃两天。”
“那女的呢?”
领头的狞笑,“别伤了,咱们爷们吃饱喝足了也得消遣消遣。”
一圈人狞笑片刻,点头,站起来,散了。领头的还坐在大槐树底下,看着那个院子,那眼神,像嗜血的狼王。
四
院子里,沈无疾忽然站起来。他听见了——不是远处的声音,是近处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周凤翔也听见了,手按在刀上。韩应龙还在骂,没听见。郑守仁还在念叨,也没听见。脚步声停了。外面有人,不止一个,就贴在院墙外面。
沈无疾走到墙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几团黑影蹲在墙根,眼睛亮亮的,盯着院子里面。不是白天那些人了。白天那些人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装。这些人的眼睛里有东西——是饿,是怕,是豁出去了。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长江边上,那个船夫说起 江 zhu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怕jiang zhu,是怕船翻了,怕死。这些人也是。他们怕饿死。
沈无疾退回来。“不好突围。”
韩应龙不骂了。郑守仁不念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周凤翔站起来,走到另一面墙边,往外看了一眼。“三个。西边也有。”
“多少人?”
周凤翔没回答。沈无疾也没再问。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人不是白天那些了。白天那些人是散的,是等着被救的。这些人是聚的,是来抢的。
“一下怎么办?”
“杀!”沈无疾咬咬牙道。
成璧从马车里出来,站在沈无疾旁边。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怕不怕?”他问。她摇头。“不怕。”她的手在抖。
沈无疾没说话,把剑拔出来,站在她前面。
门板响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人推了一下。韩应龙举起刀,手在抖。门板又响了一下,比刚才重。郑守仁缩在墙角,嘴里念叨着“我娘说”,念了两遍,没念下去。
沈无疾走过去,站在门板后面。外面有人在喘气,很重,像是跑了很多路。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锈住了。“粮食……给我们粮食……”
沈无疾没动。
“求求你们……给点粮食……孩子快不行了……”
沈无疾的手紧了一下。成璧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转回去,盯着那扇门。
“门不能开,粮食更不能给。”周凤翔说。沈无疾没说话。“给了,更多人会来。”
沈无疾知道他说得对。他手按在剑上,没动。
片刻,外面的声音停了。门板没有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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