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一剑

一

沈无疾站在门板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门板裂了，能看见外面的人影在晃。韩应龙用肩膀顶着，浑身都在抖。郑守仁缩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再也见不到我娘了”，念叨了两遍，没念下去。

周凤翔从墙边退回来，压低声音：“人太多了挡不住，从后面走。我开路。你护着公主。韩应龙断后。”

沈无疾没动。

“门撑不住了。”周凤翔催促道。

沈无疾知道他说的对。他回头看了一眼成璧。她站在月光底下，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但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在长江边上，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她说不怕。现在他也想问，她怕不怕。但他知道答案。她不怕。她只是不说。

他转回去，看着那扇门。门板又响了一下，裂缝更大了。木屑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韩应龙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又顶上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无疾快速开口，“三息后，我们集体退后，我现在最多还能出一招剑，三爷最近新教我的。凤翔后撤守着殿下，事有不妙，趁乱带殿下冲出去。成璧现在找头巾束发，应龙护好守仁、有容，找好手头能用的武器，“他扯了扯嘴角，轻声说，”我们四人断后，希望大家还能聚首。”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韩应龙回头看他。郑守仁不念叨了。周凤翔的手停在刀柄上。

沈无疾没解释。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胳膊疼得厉害，从肩膀一直疼到手指，握剑的手在抖。他甩了甩，没用，还是抖。他不再管了。

“一……”他说。

韩应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沈无疾没看他。

“三！”

韩应龙退开了。郑守仁和徐有容立即拿起最近能找到的木棍，土块，退开到韩应龙两侧。周凤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个闪身后跃退到马车旁边，站在成璧前面。

成璧站在车辕上，看着沈无疾的背影。她看见他的胳膊在抖，剑鞘上的血不知道是谁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门板又响了一下。裂缝里伸进一只手，黑乎乎的五指在空气里乱抓。沈无疾一剑斩过去，那只手断了，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动。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骂声，然后是更猛的撞击。

门板裂开了。

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上半截往外倒，下半截还挂在门框上。外面的人愣住了，沈无疾也愣住了。两个人隔着半截门板对视了一眼。外面那个人瘦得皮包骨，眼睛陷在眼眶里，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绑着一块石头。他看见沈无疾手里的剑，往后退了一步。

后面的乱民可没给他退的机会，一拥而上，“砰”的一声，摇摇欲坠的门板直接被撞倒了。

所幸沈无疾躲避及时，他快退两步，避开倒下的门板。

乱民涌了进来，但见月光下，不大的院子，最远处一个眼神狠厉，倒握着匕首的少年护着一个方巾散乱，长发披肩的少年。稍近一些，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护着2个干瘦少年，手持木棒，成犄角之势。恰是站在最前的少年，一身青衣灰扑扑满是尘土，右袖血迹洇湿一片，月光之下，持剑而立，眼神平静，像是了无牵挂般，“慢慢”挥起了手中剑。

他一剑刺过去，既是刺人，又是刺那几根刺向自己的木棍。

剑尖削断木棍，石头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

但见月光，剑光，不见剑身，他们只看见月光下那少年举剑，剑身寒光一闪，七八个人就倒了。

几人瞪大了双眼片刻，捂着咽喉倒下了，“吭哧”几句，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血才从咽喉慢慢浸了出来。

人群立马炸了，有人在喊“好快的剑，七八人被一剑杀了”，有人在喊“快跑”。喊声混成一团，分不清谁在喊，魑魅魍魉立马作鸟兽散，人群后有人推搡几下，依然止不住乱民的崩溃。几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直接被逃跑的人挤了回来，摔在地上，就再也没起来。

人群像退潮一样，从院子外面往后退，往村口退，往黑暗中退。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爬。

沈无疾依然是那平静的眼光，盯着门外的人群，似是等着下一波人前来送死。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些人。月光底下，人群最后的几人，不似其他人转身就逃，而是面向他，慢慢的后退，直至隐到暗处，不见面容。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得见他们的眼睛——亮的，像鬼火，像狼，像长江底下那个黑影。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迈了一步。那些人又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下，那些人也不动了。他站在门口，剑垂在身侧，血从剑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灰。

“谁第一个上来？”他大声问问。

没人回答。

“想踏入此门，先问过我手中剑。”

一片沉默。那些人看着他，他手里的剑，剑上的血。

人群依然乱作一团，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踩在倒下的人身上。

沈无疾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人多了，就不是人了。”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人多了，就变成了一团东西，没有脑子，没有心，只有饿，只有怕。你不怕，他们就怕。你怕了，他们就不怕。

他站在院子外面，站在那些人面前，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手里的剑。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胳膊疼得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知道剑还在手里，还能动，这一剑，比他以往挥出的所有剑，都要爽利，那是从他心底送出的剑。

他举起剑。月光在剑身上流了一下。月光下，那少年持剑而立，像一尊杀神。

二

沈无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韩应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声道，“无疾。”他没回头。“无疾，他们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他握了握剑，转身往回走。两步慢慢迈入门槛，再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成璧从马车旁冲过来，扶住他。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没事了。”

沈无疾没说话。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成璧扶着他，他的手在抖，她的也在抖。

远处，老吴蹲在树上，看着那个院子。他看着沈无疾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退走，看着成璧扶住他。他的手按在刀上，始终没动。

少爷这一剑，真是快得有点吓人了，看来三爷开始教真正的杀人招了。

他想起沈惟敬说过的话——“路要自己走。”他当时没懂。现在他懂了。

他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些人跑远了，头都没回。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饿极了的人，走了还会回来。但不是今晚。今晚，他们怕了。怕那个站在月光底下的少年，怕他手里的剑。

老吴从树上下来，往村口走。他知道那个领头的在哪儿。他没拔刀，只是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靠在树上，喘着粗气，看见老吴，愣住了。

老吴看着他。“怕了？”

那个人没说话，虎视眈眈的盯着老吴，没动，也不敢动，能摸到自己身边这么近，想杀自己，就是一刀的事。

老吴指了指那个院子。“里头那个少年，你动他一下试试。你那两个兄弟，现在路边躺着。你也想躺那儿？”

那个人的腿抖了一下。

老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没说是让他走让他留。老吴知道，习惯了自己地盘的鬣狗，永远也跑不到别的地方，所以他们是狗，不是狼。

三

天快亮了。沈无疾坐在门板旁边，靠着墙，闭着眼睛。成璧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他。韩应龙靠着马车轮子，呼噜都打起来了。郑守仁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包干粮，睡着了。徐有容靠在车辕上，半睁着眼。周凤翔站在不远处警戒，扫视着四周。

沈无疾睁开眼。“凤翔，还得辛苦你一趟。”

周凤翔回头。

沈无疾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去。“去杭州。找衙门。让他们来人护驾。昨天退了，估计还得来，今晚是再也挡不住了。”

周凤翔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是公主的。他没说话，把令牌收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无疾。“刀的事，不用还。”他消失在夜色里。

沈无疾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成璧跪坐在他旁边，衣裙散开，像盛开的百合，轻轻开口。“他一个人去，行吗？”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苍白的脸笑了，“就没有比他更靠谱的人了。”

成璧没再问了，看着他的胳膊，也勉强笑了一下,"如果……如果今夜再来，用你的剑给我一个痛快……我希望你能逃出去。“

沈无疾倚着墙，看着她的脸，右手攥了攥手中剑柄，左手轻轻抬起，揉了揉她的秀发，昨晚慌乱中扎得头巾本就摇摇欲坠，清晨微风一过，飘落下来。

两人相视一眼，笑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远处，老吴蹲在树上，看着周凤翔消失在村口。他娘的，真不愧是黑衣捕的种，这潜行隐迹的功夫，自己差点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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