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登门
本以为就这么悄悄的走了,不巧,第二天上午,张问达来了。
沈无疾正在房间里看账册。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了,但还是忍不住翻。那些名字像虫子,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他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杭州的街。上午的阳光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几只麻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一个妇人推开门,把一盆水泼在街上,水花溅起,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一切都好好的。
客栈一早尚未卸板开门,楼下就传来了敲门声。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那种带着规矩的敲门声,三下,停了,又三下。
跑堂的睡眼惺忪,揉了揉眼,嘟囔一声“来了”压着步子,跑去开门,然后沈无疾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练过无数遍才练出来的。
“杭州府张问达,求见。”
“张……张大人!”跑堂的顿时醒了,慌忙下跪,“给大人请安,给大人请安……”
“小二,快快请起,我来求见北京来的几位客人,烦请带路,可好?”
”您请您请,我给您带路……“
”烦请您指个路,我自行前往即可,多有打扰,多有打扰“
……
沈无疾的手按上了剑柄。
成璧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他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成璧从房间里出来。她已经换了衣裳,不是昨天那身淡青色,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玉簪绾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玉色丝绦。她站在那里,不像住在客栈里的姑娘,像坐在金銮殿上的公主。
“听见了?”沈无疾问。
成璧点头。“嗯。”
沈无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周凤翔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靠在墙上,手揣在袖子里。韩应龙和郑守仁也从房间里出来了,韩应龙手按着刀柄,郑守仁躲在韩应龙后面。徐有容没出来,但沈无疾知道他一定在门缝后面看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距离。
张问达上来了。
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坠着鹅黄色的穗子。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眼珠子,只看见两条弯弯的线。
他此刻就在笑。
走到成璧面前,他撩起衣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臣张问达,叩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杭州,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篇写好了的奏章。
成璧看着他,“张大人起来吧,本宫是微服出京,不想惊动地方。你不知道,不怪你。”
张问达道了声恩典,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殿下仁厚。但殿下千金之躯,住在客栈里,实在不妥。臣已在官驿备好了住处,请殿下移驾。”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人,本宫说了,不想惊动地方。住客栈就很好,你亦不用拘谨,我只是此处游玩,一两日便自行离去。”
张问达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消失,是变得更深了,深到看不出真假。
“殿下既然坚持,臣不敢强求。然客栈简陋,臣想派几个人来伺候,殿下千万不要推辞。”
成璧看了沈无疾一眼。沈无疾微微摇头。
“不必了,”成璧说,“本宫身边的人,够用了。”
张问达的目光从成璧身上移开,落在沈无疾身上。那双小眼睛眯着,看不见眼珠子,但沈无疾知道他在看自己。看他的脸、他的剑、他站的位置、他离公主的距离。
“这位是——”张问达问。
“沈无疾。”沈无疾说。
张问达的笑容深了一寸。“沈——沈阁老的公子?”
沈无疾点头。
“哎呀,”张问达略一弯腰拱手,“沈阁老是我的座师,我这一科的进士,都是沈阁老的门生。说起来,咱们还是同门。”
他伸出手,像是要拍沈无疾的肩膀。沈无疾没动,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沈公子来杭州,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你。”
“殿下年轻活泼,临时起意,畅游杭州,本次着实不虚此行。”沈无疾说。
“游玩?”
“嗯。”
张问达点点头,笑容不变。“杭州好,杭州好玩的地方多。西湖、灵隐、六和塔——沈公子要是想去,我派人带路。”
“不用。”
张问达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补上了。他转回身,对着成璧又行了一礼。
“殿下,那臣就不打扰了。臣就在杭州府,殿下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吩咐。”
成璧点头。
张问达退后两步,转身下楼。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无疾。
那一眼很轻,很快,但沈无疾看见了。那双小眼睛里没有笑容,只有一种东西——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掂量值多少钱。
张问达走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成璧转身回房间,沈无疾跟进去,把门关上。
“他在看你。”成璧说。
“我知道。”
“他认出你了。”
“我知道。”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他会不会——”
“会。”沈无疾说,“他已经知道了。”
成璧没再问了。
张问达回到府里,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幕僚刘先生已经在等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张问达的脸色,把茶放下了。
“大人,怎么样?”
张问达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敲桌面,敲两下是“没事”,敲三下是“有事”,敲四下是“大事”。
他敲了三下。
刘先生的脸色变了。
“那个沈无疾,”张问达开口,“是沈惟敬的儿子。”
刘先生点头。“猜到了。他来杭州干什么?”
“说是陪公主游玩。”
“您信?”
张问达没回答。他又敲了两下桌面——没事。但他紧接着又敲了三下——有事。两种信号混在一起,说明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公主在客栈里,”他说,“不搬官驿。沈无疾在她身边,带着剑。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京城的官家子弟。”
刘先生皱眉。“他们是冲您来的?”
“不一定。”张问达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先生,“公主说是微服出京,不想惊动地方。这话说得过去。沈惟敬的儿子跟着来,也说得过去。听京城的信说,圣上有意给他二人赐婚,圣上信任沈惟敬,二人又青梅竹马,年少携伴出游,想起来顺理成章,但——”
他停了一下。
“但那个沈无疾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看——”张问达转过身,“像是在看一个犯人。”
刘先生不说话了。
“账册呢?”张问达忽然问。
“还在找。”
“找到没有?”
“没有。”
张问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
刘先生的额头开始冒汗。
“大人,会不会是——”
“说。”
“杭州是咱们的天下,山高皇帝远,唯一可能的就是京城,您说……会不会是公主殿下那边的人?”
张问达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是去年从城外移来的,花了大价钱。今年开了第一茬花,香气浓得呛人。他看了那棵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管是不是他们拿的,盯着……东西不能出杭州。”
刘先生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尽量别动公主。”
“明白。”
“沈无疾——”张问达停了一下,“先盯着。别动。”
刘先生领命正要出去,张问达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三下,又敲了四下。最后他握紧拳头,不敲了,“万不得已……”
刘先生惊愕抬头,片刻,嘴唇嗫嚅道,“明白!”
下午晚些时候,客栈来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站在客栈门口,往里张望,不敢进来。伙计问他找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周凤翔在走廊上看见了,下楼,走到门口。
少年看见周凤翔腰间的刀,往后退了两步。
“你找谁?”周凤翔问。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找……找从京城来的人……。”
周凤翔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上走。少年跟了两步,又停下,站在楼梯口不敢动。
周凤翔敲了沈无疾的门。
“有人找。”
沈无疾下楼,看见那个少年。少年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但又不敢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是?”沈无疾问。
少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伙计,压低声音:“能……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沈无疾把他带到楼上的房间,关上门。周凤翔站在门口,没进来。
少年站在房间里,手足无措,眼睛到处看,不敢看沈无疾。
“我叫小福子,”他说,“在张府当差。”
沈无疾的手按上了剑柄。不是要拔剑,是习惯。
小福子看见他的手动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别……别怕,”沈无疾说,“你找我什么事?”
小福子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腰牌,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个“张”字,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张府内院的腰牌。”小福子说,“我走的时候……偷的。”
沈无疾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内院”。张府的内院,不是谁都能进的。
“你为什么走?”
小福子的眼眶红了。“因为……因为我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话。”
沈无疾等着他说。
小福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话说出来。
“今天晌午,我在书房外面扫地。张大人和他的幕僚刘大人在说话。他们说什么我没全听清,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见他们说‘客栈的殿下’,还说‘沈府的公子’游玩杭州,两三日便返京,还说什么‘账册’的。还说发现温阁老的人也从京城来了。”
沈无疾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后来刘大人出书房转角发现了我,让人拷问我听到了什么,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刘大人让人给我点教训,让我滚,把我赶出来了。”
小福子撩起袖子,胳膊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他又撩起衣摆,腰上、背上,到处都是伤。有的是棍伤,有的是鞭伤,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圆疤。
沈无疾看着那些伤,没说话。
“他们说的我不懂,就记住这些。我……我不敢在杭州待了,”小福子说,“我想走,但没盘缠。我无依无靠,只想活下去,只能找您几位京城的贵人。我想……我想求您带我走。去哪儿都行,别把我留在杭州。”
他跪下了。
沈无疾把他扶起来。
“那个京城来的人,”沈无疾问,“他们有说长什么样吗?”
小福子想了想。“瘦,高,脸上有颗痣,说话声音很尖。”
沈无疾想起昨晚在密室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尖细,像太监。
“他们说了什么?你再想想。”
小福子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他们说……说温阁老催得紧,说账册必须找到,说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大家都完蛋。还说——”他忽然停了一下,“还说沈阁老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时机。”
沈无疾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沈阁老”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们还说了什么?”
小福子摇头。“就这些。我不敢多听,怕被发现。但还是被发现了。”
沈无疾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跟我们住,”他说,“明天一早,跟我们一起走。”
小福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眼泪止不住。
“谢谢……谢谢公子……”
沈无疾让周凤翔带小福子去隔壁房间休息。
当天晚上,沈无疾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盏灯笼在巷口晃着,被风吹得转来转去。他看见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脸。那个人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
周凤翔出现在他身后。
“几个人?”沈无疾问。
“前门两个,后门两个。”周凤翔说,“都是张府的人。”
沈无疾点头。他早就料到了。张问达不会动公主,但会盯着他们。盯着他们去哪儿、见谁、做什么。
“小福子呢?”他问。
“在郑守仁房间里。郑守仁在给他上药……你觉得信得过?”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我盯着他”
沈无疾转身出了房间,走到郑守仁门口,敲了敲。
门开了。郑守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瓶,脸上还挂着一点心疼的表情。小福子坐在床上,上衣脱了,身上缠着纱布。他看见沈无疾,想站起来,沈无疾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着。”
小福子又坐下了。
沈无疾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纱布下面渗出血迹,有些地方是新伤,有些地方是旧伤。郑守仁的药上得仔细,但伤太多,一时半会儿上不完。
沈无疾盯着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道,“白天那些话,你敢当着别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小福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敢。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怕对质。”
沈无疾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过两天,跟我们一起走。”
小福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眼泪止不住。
“谢谢沈公子……”
沈无疾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
“小福子。”
“在。”
“你说的那个京城来的人,脸上有痣——痣在左边还是右边?”
小福子想了想。“左边。左颧骨上,黄豆那么大。”
沈无疾点头,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桌前,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蓝色账册、灰色副本、几封信、欠条。他翻开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沈惟敬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东西收起来,揣进怀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那个人还蹲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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