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没用的人,请上台领奖。”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笑。
大屏幕上,我的名字在正中间,后面跟着一个数字——87。
全公司87个人,87票。
满票。
总监赵哥笑着招手:“林栀,上来上来,别害羞。”
我站起来,走上台。
接过那个塑料奖杯,上面刻着四个字——“摸鱼之王”。
我对着台下笑了笑。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口袋里装着一封辞职信。
已经签好了字。
1.
那个奖杯是金色的,塑料材质,底座上贴了一张打印纸,写着“年度摸鱼王——林栀”。
我把它捧在手里,台下闪光灯一片。
不是媒体,是同事们在拍照。
“发朋友圈发朋友圈!”
“哈哈哈哈栀子你别板着脸啊,笑一个!”
我笑了。
赵哥递过话筒:“来,获奖感言?”
我接过来。
“谢谢大家。”
四个字说完,我把话筒还给他,走下台。
身后是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她是不是生气了?”
“别介啊,闹着玩的。”
“林栀就是这样,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我回到座位上,把奖杯放在桌上。王琳凑过来,拍拍我肩膀。
“别往心里去啊,就是个游戏。”
“嗯。”
“你看我还得了最佳人气奖呢,也没当真。”
我看了她一眼。
最佳人气奖旁边,还有最佳创意奖,最佳业绩奖,最佳新人奖。那些奖杯是不锈钢的,底座是实木的。
只有我这个,是塑料的。
因为这个奖,是临时加的。
赵哥在策划团建的时候说:“搞个反向奖,活跃气氛。”
投票是匿名的,在公司群里发了个小程序。
我87票。满票。
也就是说,全公司每一个人,包括前台、保洁阿姨、实习生,都投了我。
我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答案。
在这个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赵哥不知道,王琳不知道,HR不知道,CEO不知道。
甚至财务在算我工资的时候,可能都在想:这人每个月领一万二,到底干了啥?
我是后端开发。
听起来是个正常岗位。
但我负责的那部分,不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我维护的是公司核心交易系统的底层架构。
这个系统每天处理3000万条数据,支撑着公司80%的营收业务。
没有它,前端页面就是一张白纸。
没有它,客户端每一次点击都是404。
没有它,公司账上每天到账的六百多万,一分钱都进不来。
但这个系统三年没出过事。
所以,三年来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就像你家里的自来水管。没坏的时候,没人记得它在。
团建继续。
赵哥在台上给最佳业绩奖获得者陈军发红包,三千块。
全场鼓掌。
王琳得了最佳创意奖,两千。
台下有人喊:“女神!”
我坐在角落里,吃了一块西瓜。
手机震了。
系统报警。
我低头一看——服务器内存占用超过阈值,需要手动清理缓存。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SSH连上服务器,敲了几行命令。
三分钟,解决了。
抬起头,团建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我刚才在干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如果我晚三十分钟处理,明天早上所有客户的订单数据都会出错。
我合上电脑。
旁边的实习生小周看了我一眼:“栀姐,你带电脑来团建?”
“习惯了。”
“也是,反正你也没啥事。”他笑了笑,去抢红包了。
晚上十点,团建结束。
大巴车上,大部分人都在发朋友圈。
我刷到了王琳的——
“今日份快乐!最佳创意奖get!感谢团队!”
配图是她举着奖杯的照片。
底下赵哥点了赞,评论:“实至名归。”
我又刷到了陈军的——
“最佳业绩!继续努力!”
赵哥又点了赞。
我没有发朋友圈。
我在看辞职信。
已经写好三天了。
今晚,可以交了。
2.
三天前写辞职信的时候,我其实犹豫过。
毕竟在这个公司三年了。
三年不长,但也不短。
2021年入职的时候,公司还在创业期,技术部一共五个人。我是第三个。
当时什么都缺,前端缺、后端缺、运维缺、测试缺。
我一个人顶了后端和运维两个岗位。
核心交易系统是我从零搭的。
数据库架构是我设计的。
服务器监控脚本是我写的。
自动备份系统是我建的。
第一版代码上线的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凌晨四点。
赵哥当时还不是总监,是技术组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林栀,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
第一年,公司业务起来了。交易量从每天一万条涨到一百万条。
系统扛住了。
因为我提前做了扩容方案,提前买了新的服务器,提前写了负载均衡。
赵哥在月度会上说:“技术稳定,后台没出过一次事故。”
CEO点了点头:“嗯。”
然后开始讨论前端改版方案,讨论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问“后台为什么没出事故”。
第二年,公司搬了新办公室。赵哥升了总监。
技术部扩招到15个人。
前端来了5个,后端来了3个,产品来了2个。
后端新来的三个人,一个做业务接口,一个做数据报表,一个做第三方对接。
底层架构还是我一个人。
因为别人看不懂。
我写的代码不是那种花哨的,没有酷炫的框架,没有时髦的架构图。
就是稳。
稳到三年没出过一次事。
稳到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
年底考核,赵哥找我谈话。
“林栀,今年你的KPI……我实话跟你说,有点不太好看。”
“哪里不好看?”
“你看,陈军今年做了38个业务接口,王琳做了12个前端页面改版,小张做了7个数据报表……你呢?”
我想了想:“我做了三次数据库优化,两次服务器迁移,一次安全漏洞修复,还重构了核心交易模块的异步处理逻辑。”
赵哥皱了皱眉:“这些……怎么量化?”
“数据库优化之后,查询速度提升了40%。服务器迁移保证了零宕机。安全漏洞如果没修,客户数据可能泄露。”
“可是这些,老板看不到啊。”
赵哥叹了口气。
“林栀,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做的事,别人看不见。年终考核,看的是产出。你的产出……说不清楚。”
我没说话。
“我建议你明年多做点可见的工作。写个技术博客、做个内部分享、搞个什么创新项目……让大家知道你在干嘛。”
“我在维护核心系统。”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得让别人也知道。”
那次谈话之后,我的年终绩效是B-。
全部门最低。
年终奖三千八。
王琳拿了两万六。
陈军拿了三万一。
我没问为什么。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申请涨薪。
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
三千块的涨幅,三年来第一次提。
HR回复我的邮件只有一句话:
“经评估,您当前薪资与岗位匹配度较高,暂不调整。”
我去找赵哥。
他很忙,让我等了四十分钟。
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栀,说实话,你的工作可替代性比较强。一个应届生,培训两周就能上手。公司没理由给你涨。”
我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上,打开一个新文档。
标题:辞职信。
3.
辞职信写了,但我没有马上交。
因为我想了一件事。
我走了,我的代码怎么办?
我翻了一下Git记录。
核心交易系统,从第一行代码到现在,一共14万行。
其中9万2千行,是我一个人写的。
剩下的4万8千行,有3万行也是我review之后改过的。
也就是说,这个系统的代码,95%经过了我的手。
更关键的是——文档。
或者说,没有文档。
不是我不写。
是第一年创业的时候没空写,第二年赵哥说“先做业务,文档以后补”,第三年,我已经懒得提了。
这14万行代码的逻辑,全在我的脑子里。
数据库的36张表,哪张和哪张有关联,哪个字段不能为空,哪个触发器不能删——没有写在任何地方。
服务器的配置,哪台是主机,哪台是备机,什么情况下要手动切换——只有我知道。
监控脚本的报警规则,什么级别发邮件,什么级别发短信,什么级别需要人工介入——也只有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交接。
是没有人接得住。
后端组的三个人,陈军做业务接口,他连数据库底层的分区逻辑都没看过。小张做数据报表,他以为系统是“自动运行”的。老刘做第三方对接,他入职一年了,连服务器在哪都不知道。
我曾经试过,在一次周会上说:“核心系统的架构文档,是不是该补一下了?”
赵哥说:“行,你排个计划。”
我排了。预估需要两周时间。
赵哥说:“现在业务忙,下个季度再说。”
下个季度。
下个季度又下个季度。
一下就是三年。
辞职信写好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己在公司写的所有代码做了一次梳理。
哪些是公司的业务代码——留着。
哪些是我个人的工具脚本、自动化脚本、监控脚本——我个人写的,用我自己的GitHub账号提交的,不属于公司代码库。
这些,我要带走。
不是偷。
劳动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我仔仔细细看过了。
员工在职期间使用个人账户创建的、与公司业务无直接关系的个人工具代码,版权归员工所有。
我的监控脚本,是用我个人GitHub写的。
我的自动化部署脚本,是我自己的开源项目改的。
我的数据库维护工具,是我入职前就开始做的个人项目。
这些东西不在公司的代码仓库里。但是,公司的系统在用。
用了三年。
没付过一分钱。
我整理好这些,心里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团建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
签上名字。
放进包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走到赵哥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赵哥,有个事。”
“说。”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
“你要辞职?”
“嗯。”
“怎么突然?”
“不突然。想了很久了。”
赵哥放下辞职信,靠在椅背上。
“是因为昨天那个奖?”
我笑了。
“赵哥,那个奖我不在意。”
“那是因为什么?”
“薪资。”
他点了点头,好像早有预料。
“你要多少?”
“不是涨多少的问题。我已经决定了。”
“林栀,别冲动。你在这三年了,老员工了。”
“对,三年了。月薪还是一万二。”
赵哥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可以帮你再争取一下。”
“不用了。”
我看着他,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赵哥,全公司87个人,每一个人都觉得我是最没用的。这不是一个奖的问题,是我这三年做的所有事,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
赵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辞职信在这。走正常流程就行。”
我转身出去了。
4.
赵哥没有挽留太久。
当天下午,HR找我谈了话。
“林栀,确定要走?”
“确定。”
“原因?”
“个人发展。”
HR点了点头,打开电脑。
“交接人是谁?”
“我建议让陈军接。他是后端组最资深的。”
HR在表格里填了名字。
“交接时间呢?劳动法规定是三十天。”
“可以。”
“好。你和陈军对接一下交接事项。”
当天下午,我找到陈军。
“军哥,我要走了,后续核心系统你来接。”
陈军在吃橘子。
“哦?你要走?”
“嗯。”
“行。核心系统……就是那个交易系统?”
“对。”
“那个系统,不是一直自己跑着吗?”
我看了他一秒。
“对。一直自己跑着。”
“那有什么要交接的?”
“代码逻辑、数据库结构、服务器配置、监控规则、应急预案——”
“等等等等。”陈军放下橘子,“这些你发个文档给我就行了吧?”
“没有文档。”
“啊?”
“没有文档。口头跟你说。”
陈军愣了。
“14万行代码没有文档?”
“没有。”
“那……你平时怎么维护?”
“记在脑子里。”
陈军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敬佩,是恐惧。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找陈军交接两个小时。
从数据库的36张表开始讲,讲到服务器的部署架构,讲到代码的核心逻辑。
陈军听得很认真。
但我看得出来,他越听越慌。
第三天,他跟赵哥说:“这个系统比我想的复杂多了。”
赵哥说:“慢慢来,不急。”
第五天,陈军说:“有些逻辑我听不太懂。”
赵哥说:“让林栀多讲几遍。”
第八天,陈军私下跟我说:“栀姐,说实话,这个系统……我接不住。”
我说:“我知道。”
“那你跟赵哥说了吗?”
“说了。他说让你慢慢来。”
陈军苦笑。
第十天,我开始清理自己的东西。
个人工具脚本,从公司服务器上撤下来了。
自动化部署脚本,撤了。
数据库维护工具,撤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个人项目,不在公司代码库里,我删掉是理所当然的。
但公司的系统一直在调用它们。
三年来,一直在用。
我删掉之后,系统暂时不会出问题。
但是——如果出了问题,没有这些工具,修起来的时间会从十分钟变成十个小时。
甚至修不了。
我没有告诉赵哥。
他没问。
最后一天,赵哥请我吃了个饭。
就在公司楼下,一碗牛肉面。
“林栀,这三年辛苦了。”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休息一阵。”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
吃完面,我回到工位,把最后几个文件拷到U盘里。
电脑格式化。
工牌放在桌上。
下午五点半,我拎着一个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
箱子里就几样东西:一个水杯,一盆多肉,一个塑料奖杯。
对,我把那个奖杯带走了。
留个纪念。
门口保安跟我打了个招呼:“林姐,下班了?”
“嗯,下班了。”
我没说我不会再来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七层,灯火通明。
我在那里待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加了两千多个小时的班。
处理了四百多次系统报警。
阻止了三次可能造成千万级损失的事故。
最后得到的评价是——
全票,最没用。
我转过头,走了。
5.
离职的第一天,我睡了个懒觉。
九点半起来,阳光很好。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王琳:“栀子,走了也要保持联系啊。”
小周:“栀姐一路顺风。”
赵哥没发消息。
我回了王琳一个“好”,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核心系统的自动备份,是每天凌晨两点跑一次。
备份脚本是我写的。
我走的时候,把脚本留在了公司服务器上。
但那个脚本有个前置条件——需要调用我写的一个日志清理工具,先清掉过期日志,腾出磁盘空间,然后再执行备份。
日志清理工具,是我的个人工具。
我已经从服务器上撤了。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凌晨两点,备份脚本会尝试调用一个不存在的工具。
它会报错。
然后跳过清理步骤,直接执行备份。
短期内没问题。
但日志会越积越多,磁盘空间会越来越小。
大概三到五天,磁盘就会被撑满。
到时候,不光备份跑不了,连系统本身都会因为磁盘不足而出问题。
我没有故意设计这个。
只是我走了之后,自然会发生的事。
就像一栋房子的地基师傅离开了,短期内看不出问题。
但下一次地震的时候,没人知道哪根柱子要先断。
我吃完面,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
下午,去超市买了点菜。
晚上,做了两个菜一碗汤,一个人吃。
很安静。
这是三年来,第一个不看手机、不等报警的晚上。
以前每天晚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声音调到最大。
因为系统报警随时可能来。
凌晨两点的、三点的、四点半的,都有。
每一次报警,我都必须在十分钟内处理。
超过十分钟,系统可能自动触发降级,客户端的支付功能会关闭。
三年来,我的手机从来没有静音过。
从来没有。
今天晚上,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然后睡了。
一觉到天亮。
6.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
全是陈军的。
最早一个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又过了十分钟,陈军发来微信。
“栀姐,备份脚本跑失败了。报了个错,说找不到什么log_cleaner工具。这是啥?”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
回了一条:“那个是日志清理工具,我的个人脚本。我离职的时候删了。”
陈军秒回:“删了?那备份怎么跑?”
“你自己写一个,或者手动清理日志之后再跑备份。”
“手动清理?那个日志文件有多大?”
“每天大概2G。”
陈军发了一个崩溃的表情。
“栀姐,这个工具你能不能发我一份?”
我放下手机。
那个日志清理工具,是我两年前业余时间写的。发布在我个人的GitHub上。开源协议是MIT,任何人都可以用。
但公司当时部署的时候,是直接clone了我的个人仓库。
我离职之后,把仓库设成了private。
不是故意的。
是因为那个仓库里还有其他项目的代码,有些涉及我新工作的东西,不方便公开。
我想了一分钟,给陈军回了一条消息。
“这个工具是我个人项目,不方便直接给公司用了。你可以自己写一个,逻辑不复杂。”
陈军没有立刻回。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条。
“逻辑不复杂是多不复杂?我看了一下备份脚本的调用链,有七八个依赖。”
“嗯,是有一些依赖。但核心逻辑就是定时清理超过7天的日志文件。”
“那些依赖呢?”
“有几个也是我的个人工具。”
这次陈军过了很久才回。
“栀姐,你的个人工具……在系统里用了多少?”
我看着这个问题,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
我数了数。
“大概十二个。”
陈军发了一个很长的消息。
“十二个?你是说,公司的核心系统,依赖了你的十二个个人工具?这些工具全都不在公司的代码库里?你走了这些全都不能用了?”
“不是不能用。只是我把仓库私有化了。你们需要自己实现替代方案。”
“自己实现……我看了一下,这十二个工具加起来大概有多少行代码?”
我想了想。
“两万三左右。”
陈军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发了一句话。
“栀姐,你来之前怎么不跟赵哥说?”
我看着这句话。
笑了。
“我说过。每次月度会我都说,系统依赖个人脚本,需要重构。赵哥说下个季度排。”
陈军没再回。
下午三点,赵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
我还是没接。
他发来微信:“林栀,方便聊两句吗?”
我回:“赵哥,我已经离职了。有什么事可以走公司正式渠道。”
赵哥:“不是公事,就是想问个技术问题。”
我:“可以发邮件给我。”
赵哥没有再回。
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的HR。
主题:“关于前员工技术资产的沟通。”
我打开看了看。
大意是:公司认为我在职期间使用的部分工具脚本属于公司资产,希望我配合提供相关代码。
我把邮件转发给了一个律师朋友。
律师朋友十分钟后回复我:“他们没戏。你的个人GitHub仓库,用你私人邮箱注册的,代码提交记录都在你入职之前。这是你的个人财产。”
我回了HR一封邮件:
“感谢关注。相关工具为本人入职前创建的个人项目,已咨询法律意见,不属于公司技术资产。如有异议,请贵司法务部门与本人律师联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去阳台浇了浇花。
7.
离职第三天。
早上六点,手机震了。
不是闹钟。是微信。
陈军发的,凌晨四点十二分。
“栀姐,系统崩了。”
四点二十分。
“交易系统全挂了。客户端打开全是白屏。”
四点三十五分。
“赵哥让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四点五十分。
“我们重启了三次都没用。报错信息看不懂。”
五点零一分。
“磁盘满了。日志文件把磁盘撑爆了。”
五点十八分。
“我清了日志,但是系统起不来了。数据库连接池好像有问题。”
五点四十分。
“赵哥说让我问你数据库连接池的配置在哪。我翻了所有文件都找不到。”
六点零三分。
“栀姐,求你了,回个消息。”
我看完了所有消息。
时间线很清楚。
凌晨两点,备份脚本再次失败,日志没有清理。
凌晨三点左右,累积的日志文件撑满了磁盘。
系统开始报错,写不进新数据。
交易系统自动触发降级,关闭了支付功能。
然后整个客户端白屏。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三到五天。
今天是第三天。
陈军清了日志,但磁盘满了之后,数据库的连接池已经炸了。连接池的配置不在标准的配置文件里——是我三年前写在一个自定义的启动脚本里的,路径非常规。
没有人知道那个路径。
因为我没来得及写文档。
因为赵哥说“下个季度”。
我看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了一段话。
“连接池配置在/opt/scripts/custom_init.sh里。重启之前先执行这个脚本,再启动数据库,再启动应用服务。顺序不能反。”
发完了。
陈军秒回:“谢谢栀姐!!!”
二十分钟后。
陈军:“栀姐,/opt/scripts/目录下没有custom_init.sh这个文件。”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那个脚本,调用了我的另一个个人工具。
我把工具撤了之后,脚本因为依赖缺失,在某次系统自动清理的时候被当作异常文件删掉了。
我闭上眼睛。
“没有了。那个脚本依赖了我的个人工具,工具撤了之后脚本可能被自动清理掉了。”
陈军过了五分钟才回。
“那怎么办?”
“你需要手动配置连接池参数。最大连接数200,最小空闲20,超时时间30秒,验证查询SELECT 1。配在数据库的application.properties里。”
“好。”
又过了半小时。
陈军:“配了,但是启动的时候报了另一个错。说什么message queue的配置不对。”
“消息队列的配置也在那个脚本里。”
"……"
“端口5672,虚拟主机/production,预取数量100。”
“还有呢?”
“还有Redis的哨兵配置。三个哨兵节点的IP你知道吗?”
“不知道。”
“10.0.1.101、10.0.1.102、10.0.1.103。哨兵端口26379。”
“栀姐,你怎么全记得?”
我没回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是——这三年,这些数字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每天都在用。
每天。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
上午九点,陈军终于把系统勉强启动了。
但他说“跑起来了,但很不稳定,隔一会就有报错”。
因为我那十二个个人工具,有七个和系统的日常运行直接相关。
少了它们,系统就像一辆少了七个螺丝的车。
能跑,但随时可能散架。
上午十点,赵哥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林栀。”
“赵哥。”
“系统的事你都知道了?”
“陈军跟我说了。”
“你能不能……回来看一下?”
我沉默了两秒。
“赵哥,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但现在系统不稳定,客户那边已经投诉了。CTO刚刚跟我发了火。”
“这些问题,我在职的时候每个月都在提。系统依赖个人脚本的风险,我在周会上说了不下十次。”
赵哥沉默了。
“每一次,你说下个季度。”
"……"
“赵哥,我不回去。不是因为赌气。”
我的声音很平静。
“是因为我在那里三年,87个人,每一个人都觉得我最没用。这不是误会,这是三年的结果。”
“林栀——”
“我不需要你们看见我。我只需要你们,在我走之后,看见黑屏。”
我挂了电话。
8.
下午,事情比上午更严重了。
陈军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系统又挂了。”
这次不是磁盘问题。
是核心交易模块的异步处理逻辑出了bug。
这个模块是我三年前写的,后来做过两次大的重构。重构的时候引入了一个自定义的消息中间件——也是我的个人工具之一。
这个中间件负责处理高并发场景下的订单排队。
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交易高峰期。
没有这个中间件,订单会互相堵塞,系统会越来越慢,最后直接超时崩溃。
三年来,这个中间件一直默默跑着。
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下午两点十五分,第一波超时报错出现。
两点三十分,客户端开始卡顿。
两点四十五分,支付功能再次关闭。
三点整,陈军在技术群里说:“我搞不定。这个中间件的逻辑我完全看不懂。”
赵哥在群里说:“先手动重启。”
陈军说:“重启了三次了。每次撑不过十分钟。”
赵哥:“林栀的交接文档呢?”
陈军:“没有文档。”
赵哥:“怎么可能没有文档?”
陈军没有回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你说下个季度”。
但他不敢说。
下午四点,公司的CTO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林栀小姐?”
“是我。”
“我是公司CTO,周明。我们之前没直接接触过。”
“嗯。”
“直说了,系统的事很严重。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我们可以按外部顾问的标准付费。”
“多少?”
“一天三千。”
我笑了。
“周总,你们系统每天的交易额是多少?”
他没说话。
“六百万。每天。今天下午交易中断了两个小时,按照平均交易额算,损失大概五十万。”
"……"
“明天如果继续崩,后天如果继续崩,客户流失、品牌损伤、违约赔偿——你觉得一天三千够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
“你说个数。”
“我不说数。因为我不打算回去。”
“林栀——”
“周总,我跟你说实话。你们的核心系统,依赖了我12个个人工具。这些工具不属于公司。你们需要的不是我回去当一天救火队员,是用至少三个月时间,找两到三个资深后端工程师,把整个底层架构重写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三个月?”
“至少。如果你们能找到愿意读14万行没有文档的代码的人。”
“赵峰跟我说,这个系统的维护工作可替代性很强。一个应届生培训两周就能上手。”
我笑了。
“那就让应届生上吧。”
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公司全员群炸了。
我已经退了群,但王琳把截图发给了我。
“客户在骂了,系统到现在还没恢复。”
“今天一下午的订单全丢了。”
“技术部在干什么?”
“赵总监人呢?”
然后赵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技术部正在全力抢修,请大家耐心等待。”
下面有人回复:“等了一下午了。”
还有人说:“听说是林栀走了之后系统就崩了?”
“不是吧?她不是最没用的吗?”
“哈哈哈哈哈这谁说的?”
“你们忘了?团建的时候,87票,满票。”
群里安静了。
然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是团建那天的投票结果页面。
“年度最无贡献员工——林栀——87票”。
底下有人回复了一句话。
“那现在,谁来修系统?”
没有人回答。
9.
第四天。
系统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陈军在凌晨发了一条朋友圈:“第三个通宵。”
配图是公司工位上堆满的外卖盒和红牛罐子。
赵哥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
上午十点,王琳给我打了个电话。
“栀子。”
“嗯。”
“公司现在很乱。CTO给赵哥发了火。说他不了解团队,不了解系统,管理严重失职。”
“哦。”
“赵哥好像被停职了。”
“跟我没关系了。”
“栀子,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就……他们那样对你。”
我想了想。
“王琳,我问你个问题。”
“嗯?”
“团建投票的时候,你投了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投了你。”
“嗯。”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觉得就是个游戏……大家都在投你……我就跟着投了……”
“嗯,我知道。”
“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只是诚实地表达了你的看法。你们都觉得我没用,那就是没用。我不会因为系统崩了就变得有用。”
“可是你明明——”
“我走了,王琳。走了就不用再讨论有没有用了。”
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系统又崩了。
第二次高峰期崩溃。
这次陈军连消息都没给我发。
可能是知道发了也没用。
下午五点,我的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不是公司的。
是猎头的。
“林栀女士您好,我们的客户是国内某头部互联网公司,正在寻找资深后端架构师。年薪package 80万-100万。看到您的GitHub项目非常出色,不知是否有兴趣了解?”
80万到100万。
我现在的年薪——算上年终奖——是15万8。
差了五倍。
不对,年终奖三千八。15万七千八。
差了五倍多。
我回了邮件:“有兴趣。请发详细JD。”
晚上,猎头回了我。
职位是核心系统架构师,负责搭建和维护公司的底层交易系统。
和我过去三年做的事一模一样。
区别是——有团队。有文档规范。有架构评审。有合理的薪资。
有被看见的机会。
我把简历更新了一下。
工作经历那栏,我只写了一句话:“独立搭建并维护日处理3000万条数据的核心交易系统,在岗三年零事故。”
没有写87票。
也没有写那个塑料奖杯。
10.
一周后,我接到了新公司的offer。
年薪88万。
base翻了五倍。
入职时间定在下个月。
同一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陈军发的。
“栀姐,你的那12个个人工具,我们照着你给的参数重写了一部分。但有三个实在写不出来,太复杂了。赵哥说问你能不能有偿提供。”
我看了看消息。
“多少钱?”
“赵哥说可以出五万。”
三个工具。
我个人写了大半年,加起来八千多行代码。
五万。
我回了一条:“不卖。”
“为什么?”
“这三个工具我会用在新工作里。涉及商业机密。”
陈军过了很久才回。
“那我们怎么办?”
“招人重写。找两个资深后端,花三个月,从头来。”
“三个月系统不稳定,客户流失会很大。”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赵哥。”
我加了一句。
“你们投了87票,说我最没用。现在系统告诉你们,答案是什么。”
陈军没有回。
后来我听说,公司花了三个月才把系统勉强稳定下来。
请了两个外包团队,加上陈军带着三个人,四班倒了一个月。
那个月的外包费用是42万。
加上系统不稳定期间损失的客户和营收——王琳偷偷告诉我,大概丢了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
而我在那里三年,月薪一万二,年终奖三千八。
三年一共拿了47万3千8。
不到他们一个月的损失。
赵哥后来被降了职。
从技术总监变成了技术经理。
据说CTO在管理层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一个总监,连自己团队里最重要的人做了什么都不知道。这叫什么管理?”
赵哥没有反驳。
再后来,公司把“团建投票”这个环节取消了。
HR发了一封全员邮件:“为营造更加尊重、包容的团队文化,即日起取消团建评奖中涉及负面评价的环节。”
我看到王琳转发给我的时候,笑了笑。
晚了。
11.
新公司入职那天,我到得很早。
前台给我办工牌,照了一张照片。
我看着新工牌上自己的名字——林栀,核心架构部,高级架构师。
工牌是金属的。
沉甸甸的。
不像以前那个,塑料的,名字打印在一张纸上,塞进透明卡套里。
入职第一天,部门负责人老吴带我见团队。
“这是林栀,新来的架构师。以后核心系统这块,她来负责。”
团队有八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
八个人。
老吴给我介绍完,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栀,你之前一个人扛一整套核心系统,是吧?”
“嗯。”
“在我们这里,不需要一个人扛。有问题说出来,有活分出去。你只需要做好架构设计,其他的交给团队。”
我点了点头。
没说话。
因为鼻子有点酸。
入职第一周,我做了一件事。
把核心系统的架构文档写了出来。
每一张数据库表的说明、每一个服务的依赖关系、每一个配置参数的含义——全部写清楚。
文档写了48页。
老吴看完,说了一句话:“写得很好。以后这是团队标准。”
不是“下个季度再说”。
是“以后这是团队标准”。
我在新公司的第一个月,没有加过一次班。
不是因为事少。
是因为系统有值班表,有应急预案,有自动化运维体系。
不需要一个人扛。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
税后五万八。
以前一万二。
差了将近五倍。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条裙子。
以前三年,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不是买不起。
是觉得不值得。
一个“最没用的人”,穿什么新裙子呢?
现在我觉得值得了。
不是因为薪水高了。
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做的事很重要”。
这句话,三年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新公司入职三个月后,有一天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个塑料奖杯。
“摸鱼之王——林栀”。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
然后把它放在了新办公桌的书架上。
同事路过看了一眼:“这啥?”
“以前公司发的。”
“什么奖?”
“最没用的人。”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玩笑吧?”
“没有。87个人投票,满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奖杯。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笑了笑。
“系统崩了三天。”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他们真的很蠢。”
我没有接话。
把奖杯摆正了,放在那里。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
是为了提醒自己——
我的价值,不由87张选票决定。
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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