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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沉默”的沈碧瑶


沈碧瑶回来的第二天,王德福发现了一件怪事——她不再拿那个小本子了。

以前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个本子,灰色的封皮,巴掌大小,别在上衣口袋里,随时随地掏出来写。行军的时候写,扎营的时候写,吃饭的时候写,有时候陈东征说一句话她都要记下来。王德福曾经偷偷瞄过一眼,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看着就头疼。但现在那个本子不见了。上衣口袋空空的,只有一枚别针别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王德福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猛,赵猛说:“你管人家的事干什么?”王德福说:“我就是觉得奇怪。”赵猛瞪了他一眼:“奇怪的事多了,你都管得过来?”王德福想了想,觉得也是。

沈碧瑶开始帮陈东征做事了。不是那种特务组长对团长的“协助”,是真真切切地帮忙。协调物资、照顾伤员、处理文件,什么都干。王德福去领粮食的时候,看到她站在保长的院子里,跟那个瘦老头讨价还价,声音不高不低,说得那个保长直点头。伙房的老张说,沈组长帮他算过账,三百二十七个人,一天要吃多少米,多少盐,多少菜,算得清清楚楚,比他这个干了十年的还利索。

最让王德福吃惊的是,她开始教小王认字了。

每天傍晚,扎营之后,她就坐在团部门口的石头上,小王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她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念一遍,写一遍,再念一遍。小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从来不骂他,只是说“再写一遍”。有一天王德福路过,听到她在教小王写“家”字。小王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对,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小王抬起头,问她:“沈组长,‘家’是什么意思?”沈碧瑶沉默了一下,说:“就是有人的地方。”

老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每天叼着烟斗,蹲在帐篷外面,眯着眼睛看天,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小陶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偷偷问他:“魏哥,组长怎么了?”

老魏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什么怎么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小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以前记很多东西,写很多报告。现在她不写了,还帮陈团长做事,还教小王认字。”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小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老魏把烟斗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没什么,”他说,“她只是长大了。”

小陶不明白。他觉得自己也长大了,但他还是不知道组长为什么要变。他看了看沈碧瑶的帐篷,帐篷里亮着灯,她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也许她在写报告?小陶想。也许她没有变。但他知道,她在写的东西,已经不是以前那些东西了。

沈碧瑶确实在写。但不是报告,是日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本子上记录陈东征的“疑点”了。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二月二十三日,晴。补充团在土城休整。今天教小王认了五个字,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陈东征来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走了。他没有说话。”

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觉得好笑。她一个特务组长,不写监视报告,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什么样子。但她不想写别的。她不想把陈东征的“疑点”记下来交上去,不想做那个让他害怕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做的这些事,让她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把本子合上,走出帐篷。天已经黑了,营地里很安静。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把整个河滩地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她走到营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陈东征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月亮在他们头顶上,银白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靠在一起。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替他们说什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沈碧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天她骑在马上,从三岔路口过来,看到他站在队伍前面,脸上带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笑容。她叫他“陈团长”,他说“沈小姐”,她说“请叫我沈组长”。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理直气壮。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陈诚的侄子,是叔叔给她选的人。她恨他,因为她不想被安排。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肥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恨他了。也许是在山谷里看到他给俘虏治伤的时候,也许是在黄平他给她做那碗面的时候,也许是在遵义他让她带上便装的时候。她不恨他了。她只是不明白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打仗,不明白他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她想不明白,但她不想问了。

“你在想什么?”陈东征忽然开口了。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但深。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她说。

“什么事?”

“刚来的时候。”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时候你很凶。”

“你那时候很讨厌。”沈碧瑶说。

陈东征没有接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现在呢?”他问。

沈碧瑶愣了一下。“什么?”

“现在我还讨厌吗?”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她转过头,继续看天上的星星。

“你还没回答我。”陈东征说。

“不想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回答了你就知道了。”

陈东征没有再问。两个人又沉默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把整个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帐篷的帆布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鱼鳞。远处的山岭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你知道吗,”沈碧瑶忽然说,“在遵义的时候,红军里有一个女兵。十九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跟我说,等打完了仗,想去杭州看看雷峰塔。”

陈东征没有说话。

“她说她们首长告诉她的,雷峰塔里面压着白素贞。”沈碧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梦,“她说的时候,眼睛很亮。我在复兴社那么久,从来没有人的眼睛那么亮过。”

陈东征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说,“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说:“能。”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以前在他脸上见过的——不是嬉皮笑脸的光,不是敷衍了事的光,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光。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的光。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沈碧瑶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在月光下很安静,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群睡着了的白色的鸟。他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图。

沈碧瑶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她想起他说“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确定,但她信了。不是因为她有理由信,是因为她想信。她转身走进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听着赤水河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觉得那些话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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