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故意的吧

林语杉的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带着一股黏黏的鼻音。

他回头一看，林语杉半靠在铺上，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脸上也是白的，眼眶泛红。

“铭泽哥，我头好晕，车上好闷……”

林母立马紧张起来，摸她额头：“杉杉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

林语杉摇头，声音虚虚的：“没事妈，就是有点晕……”

沈铭泽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在林语杉铺边蹲下，伸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不烫，应该不是发烧。你先躺下，我去给你打点水。”

“谢谢铭泽哥……”林语杉抬起眼，睫毛还挂着点湿意，冲他笑了一下。

沈铭泽拎着搪瓷杯往车厢接头的热水处走了。

林语杉目送他走远，垂下眼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往林语彤那边划了一下。

那边林语彤正闭着眼，脸色比她还差。

没人管。

林语杉把毯子拉上来盖到胸口，转过身面朝墙壁。

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林语彤没睁眼。

她不用看也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铭泽那点犹豫的动静她听见了，林语杉那一嗓子她也听见了。

一个想管又怕惹事，一个拿捏得精准到秒。

行吧。

她也没指望沈铭泽管她什么，倒是这胃翻得越来越凶了，连带着脑袋也开始嗡嗡的。

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手指修长，干燥，指甲剪得齐整，手里托着个橘子。

橘子不大，皮微微泛青，不算好看，但清清爽爽地搁在掌心里，一股酸甜的果皮味钻进鼻子。

林语彤睁开眼。

贺云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铺下来了，站在她铺边，手伸到她面前，姿势很随意，像递一份文件。

“剥了闻闻，防闷。”

林语彤接过来，指尖碰到橘子皮的时候，凉的。

他在上铺待着，橘子不可能是凉的。

她没多想，把橘子皮剥开一个小口，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酸味往上一冲，胃里那股翻涌居然压下去了大半。

她抬头冲贺云峥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那种，就是舒服了所以笑了，眉眼弯弯的。

“谢谢你。”

贺云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刚才脸白得像张纸，现在笑起来，眼睛里头有了点亮光，整张脸就活过来了。

他移开视线，在铺沿坐下来。

林语彤继续剥橘子皮，剥了两瓣往嘴里塞了一瓣，酸得眯了下眼，但胃舒服多了。

她吃橘子的间隙，眼角余光一直在扫车厢。

不是随便扫的。

斜前方靠窗的硬卧下铺上，有个抱孩子的妇女。

妇女三十来岁，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拿手帕包着，怀里抱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火车上带孩子的妇女多了去了。

但林语彤从刚才吃完早饭回来就注意到她了。

那孩子一直没哭过。

火车上这么闷这么吵，隔壁车厢的小孩哭得嗓子都劈了，这个婴儿从上车到现在，安安静静。

不是睡着那种安静——林语彤看见那妇女换了三次姿势，按理说婴儿被挪来挪去应该会醒，但那小被子里始终没动静。

还有一个细节。

那妇女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

林语彤前世在福利院长大，婴儿什么样她太清楚了。正常抱婴儿，胳膊得托着头和脖子，重心在上半身。这个妇女的胳膊架得太平了，像端着个东西，不像抱着个活物。

而且她的眼神不对。

一个带婴儿坐长途火车的母亲，正常反应是什么？哄孩子、喂奶、换尿布、紧张兮兮地看周围人会不会碰到自己的娃。

这个妇女坐了一上午，没喂过一次奶，没换过一次尿布，目光一直在过道上的人群里转来转去。

不是在看人。

是在盯人。

林语彤吃完一瓣橘子，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往贺云峥那边偏了偏。

这个动作很小，从外头看就是两个人坐在铺位边上聊天的距离。

她压低了声音：“贺团长。”

话音落下的时候，一股气息擦过贺云峥的衣领。

清的，淡的，不是脂粉味，更像是肥皂洗过头发之后残留的那种香——王大姐给她的那块硫磺皂不是这个味。

贺云峥低了一下头。

这个角度，她的发顶刚好对着他的下巴，碎发有几根翘起来的，蹭在他军装的领口边缘。

他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个橘子，脸上的表情跟刚才道谢时的笑不一样了——沉下来了，眉头没皱，但眼睛在转。

“斜前方那个铺位，”林语彤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衣领说的，“抱孩子那个——”

话说到一半，那妇女扭了下头。

不是无意识地转脖子，是那种被注视后产生的本能反应。方向正对着林语彤这边。

贺云峥的手已经动了。

他从林语彤手里拿过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不紧不慢地掰下一瓣，递到她跟前。

动作自然得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两个熟人在火车上分吃一个橘子，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林语彤反应快，接过来就往嘴里送了，还冲贺云峥弯了下嘴角。

配上她那张还有点发白的脸和耷拉着的碎发，看上去就是个坐火车不太舒服、被同行照顾了一下的年轻姑娘。

斜前方铺位上，那妇女的视线扫过来，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她看到的是一个军人掰橘子给旁边的姑娘吃，姑娘笑着接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画面安静又寡淡。

妇女的目光滑走了。

林语彤嚼完那瓣橘子，酸得舌根发紧。

她没再往那边看，低头拿起课本翻了一页，做出在读书的样子。手指捏着书页边角，指腹微微用力。

“贺团长。”她的声音从课本后面钻出来，气息很轻。

贺云峥坐在铺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搭在地上，上半身微微偏过去拿行李架上的文件夹——做给别人看的。

他低了一下头。

这回离得更近了。

她刚啃完橘子，呼吸里有一股酸甜味，混着头发上残留的皂角气息——不是硫磺皂的味，倒像是哪里蹭上的，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垂眼看了她一下。

课本挡着半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很专注地盯着。

“那个妇女抱的不是活孩子，”林语彤翻了一页书，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听得清，“她上车到现在四五个小时了，没喂过奶，没换过尿布，婴儿也没动过。抱的姿势不对，胳膊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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