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总督新临
宣统元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的日子,奉天城的冰雪消融得更快了些。
护城河的冰面裂开细纹,渐渐化作潺潺流水,城郊的黑土地被春水浸润,松软肥沃,只待气温一升,便能迎来新一轮的春耕。
兴农屯、安福屯、永丰屯三处屯垦村落已是炊烟连绵,近两千户南下流民彻底在奉天扎下根来。
青壮下地耕种,老人修补房屋,妇孺拾柴洗衣,曾经荒芜的郊野,如今鸡犬相闻、人声不断,一派安稳祥和的景象。
孙烈臣依照我的吩咐,在各屯设立了简易的守望哨,由巡防营老兵带队,由屯里青壮协助,一能防匪,二能防日军窥探,三能维持地方秩序。
百姓们感念我的庇护,每逢过节便会自发送来粮食、蔬菜、布鞋,虽不贵重,却是一片真心。
军械局的炉火依旧昼夜不熄。
仿制的“奉天造元年式”步枪,月产已经稳定在二十余支,虽数量不多,却件件经过反复试射,品质牢靠。
复装子弹日产八百余发,库房之中早已堆积如山,足够一万五千兵马打上数场硬仗。
刘老根带着工匠们依旧在钻研炼钢之法,虽然屡屡失败,却从未放弃,我也从未催促,只源源不断地从海城商号调运银两,支撑着这关乎奉天未来的根本。
黑风队与暗杀队依旧保持蛰伏,只暗中监视日军动向,不再主动出击。
南满铁路沿线的日军见奉天方面毫无动作,也渐渐放松了戒备,撤回了部分增派的兵力,双方那微妙的平衡,依旧维持着。
巡防营的操练从未间断。
每日天不亮,军营之中便响起号角声,队列、射击、肉搏、野外拉练,一环接着一环,严苛而有序。
我时常亲自到校场检阅,看着这支由绿林好汉、流民青壮、清廷旧兵混编而成的队伍,一点点蜕变成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的强军,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统领府外便传来了快马的马蹄声。
亲兵快步闯入正厅,单膝跪地:“统领,京中公文到,新任东三省总督,已出山海关,三日内便抵达奉天!”
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下去吧。”
“是。”
亲兵退下后,张作相从侧厅走出,神色沉稳:“七哥,该来的终究来了。徐世昌总督为人圆滑,尚且知道留几分余地,这位新任总督,怕是来者不善。”
我放下茶碗,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中刚刚抽芽的柳枝。
张学良今年已是九岁,身着一身青色短褂,正跟着护院的老兵练扎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不肯偷懒。
小学铭也已经两岁了。
卢寿萱站在不远处,温柔地望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家宅安稳,百姓安定,兵马渐强,根基渐深,可这一切,都可能因为一位新任总督的到来,而生出变数。
清廷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地方兵权,尤其是我这样出身草莽、手握重兵的汉官。
徐世昌在任时,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借我的力量稳定东北,故而彼此相安无事。
可新任总督,必定是摄政王载沣的心腹,是来收权、削权、架空我的。
东北是清廷的龙兴之地,又是日俄两国窥伺之地,朝廷绝不会允许这里,成为一个外人无法插手的藩镇。
“七哥,要不要提前召集各位哥哥商议?”张作相轻声问道。
“不必。”我摇了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是总督,是朝廷命官,礼数上,咱们不能差。但兵权、民政、粮饷,一分一毫都不能让出去。”
“明白。”张作相点头。
二月初五,新任东三省总督抵达奉天城外。
此人名为锡良,蒙古镶蓝旗人,历任多地督抚,以清廉强硬、整顿吏治、收回兵权著称。
朝廷派他来东北,用意不言而喻,削藩、集权、巩固满清龙兴之地。
我带着马龙潭、吴俊升、冯德麟等一众将领,身着整齐的官服,出城十里相迎,礼数周全,态度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锡良年近六旬,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一身蟒袍,气度森严。
见到我时,他目光上下打量,带着几分审视,却也拱手还礼:“张统领久镇奉天,劳苦功高,东北安稳,多赖统领之力。”
我躬身行礼:“总督大人言重了,保境安民,乃是臣的本分。大人一路辛劳,下官已在城内备好驿馆,恭请大人入城。”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彼此心照不宣。
入城仪式庄重而简洁,没有铺张,没有喧嚣,完全符合国丧期间的规制。
锡良入驻总督府后,当晚便设宴,宴请奉天文武官员,我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之上,锡良谈笑风生,看似温和,言语间却处处试探。
先是问及奉天兵力部署,再问及粮饷来源,又问及军械制造、流民安置、对日对俄策略,一环扣一环,意图摸清我的全部底细。
我一一从容应答,只说兵力用于防匪、军械用于自保、流民用于开荒、粮饷取自地方,既不隐瞒,也不全盘托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吴俊升、汤玉麟等人坐在一旁,神色紧绷,生怕我失言,也生怕锡良故意刁难。
酒过三巡,锡良终于图穷匕见。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张统领,本督奉朝廷旨意,整顿东三省军务。”
“即日起,奉天巡防营各营哨,一律归总督府统一调遣,军官任免、粮饷发放、兵力调动,皆需上报总督府批复,方可施行。”
此言一出,宴席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的奉天官员个个神色一变,马龙潭、冯德麟等人更是眉头紧锁,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
这哪里是整顿军务,这分明是要直接夺走奉天的兵权!
我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总督大人,朝廷旨意,下官自然遵从。
只是奉天情况特殊,日俄环伺,匪患未清,流民初安,巡防营各部分散驻守,一旦骤然统一调遣,恐生混乱,影响地方安稳。”
锡良目光一沉:“混乱?有本督在,何来混乱?张统领,你莫非是不肯遵从朝廷号令?”
“下官不敢。”我起身拱手,态度恭敬,语气却异常坚定,“下官并非不肯遵从,只是不敢拿奉天百姓的安危冒险。
大人初到东北,不知地方实情,日人在南满铁路屯有重兵,俄人在北境虎视眈眈,辽西匪患未除,屯垦流民需要保护,巡防营一刻都乱不得。”
“依下官之见,军务整顿,不妨循序渐进。大人统筹全局,下官依旧驻守地方,协同防守,内外配合,方能保东北无虞。”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给足了锡良面子,又牢牢守住了兵权底线。
锡良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将我看穿。
可我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退让。
他心中清楚,我在奉天经营数年,兵权在握,民心所向,手下七位结义兄弟个个手握重兵,若是真的逼急了,奉天必定大乱,到时候他这个总督,不仅无法完成朝廷使命,反而会引火烧身。
良久,锡良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张统领顾虑周全,那此事便暂且搁置,从长计议。只是朝廷法度,不可违背,日后本督会逐步梳理,还望统领配合。”
“下官遵命。”我躬身行礼,心中松了一口气。
第一回合的交锋,我赢了。
宴席散去,回到统领府,马龙潭、吴俊升、冯德麟等人早已等候在正厅。
“统领,这锡良摆明了是来抢兵权的!咱们绝不能让!”汤玉麟率先开口,语气急躁。
吴俊升瓮声瓮气:“老七说得对,兵权要是交出去,咱们弟兄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冯德麟沉声道:“锡良为人强硬,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定还有后手。”
马龙潭点头:“老七,咱们必须早做准备,他若是敢用强硬手段,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端起茶碗,语气平静:“慌什么。锡良是朝廷命官,咱们不能来硬的,只能来软的。他要名,咱们给他名;他要面子,咱们给他面子;但他要兵权、要地盘、要粮饷,半分都不能给。”
“接下来,他必定会插手人事,安插亲信,插手粮饷,控制财源,插手民政,抢夺民心。这些,咱们都要一一防备。”
张景惠开口:“统领放心,暗线我已经布置好了,总督府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第一时间报过来。”
孙烈臣道:“粮库、军械局,我已经加派双岗,除了统领的命令,任何人都调不走一兵一卒、一粒粮、一颗子弹。”
我满意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郑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再重申一遍——无论锡良用什么手段挑拨,无论遇到多大的压力,咱们弟兄都不能乱,更不能贪财、不能扰民、不能自毁长城。”
“民心是咱们的根,军纪是咱们的骨,只要根不烂、骨不散,锡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动不了咱们分毫。”
六人齐齐拱手:“谨遵统领吩咐!”
规矩既定,众人各自散去,加强防备,严阵以待。
接下来的数月,锡良果然接连出手。
先是下公文,要将奉天巡防营的中高级军官全部调换,换上他带来的亲信。我以“军官久历战阵、熟悉地方、不可轻易调换”为由,婉拒不从。
再是下命令,要将奉天的粮饷税收,全部收归总督府统一管理。我以“粮饷用于养兵、税收用于安民、地方自给自足”为由,依旧不遵。
又派人插手屯垦村落,想要拉拢流民,散播我的谣言,结果百姓根本不信,反而将总督府的人赶了出去。
还试图拉拢吴俊升、冯德麟等人,许以高官厚禄,分化我的力量。可我这些结义兄弟,个个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任凭锡良如何拉拢,全都不为所动,一一回绝。
锡良用尽手段,却处处碰壁,寸步难行,心中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终于明白,奉天早已是我的铁桶江山,兵权、民政、财政、民心,全都牢牢握在我的手中,他这个总督,不过是个空架子。
时间一久,锡良也渐渐认清了现实,不再急于削权,只能转而专注于外交、吏治等他能插手的事务,与我保持着一种表面和睦、实则相互制衡的关系。
奉天,依旧在我的掌控之中。
宣统元年,就在这样的明争暗斗中,悄然过去。
这一年,关内的局势愈发混乱。
革命党人四处奔走,起义此起彼伏,虽然大多失败,却已经动摇了清廷的统治根基。
北洋军依旧听命于袁世凯,载沣根本指挥不动,朝廷内部矛盾重重,分崩离析。
灾荒不断,流民四起,百姓生活困苦,对清廷的不满越来越深。
而东北,在我的守护下,依旧是一片安稳之地。
屯垦规模继续扩大,第五批、第六批流民陆续抵达,奉天周边的村落越来越多,黑土地上的粮食越来越丰足。
军械局的制造能力稳步提升,“奉天造元年式”步枪月产量提升到四十余支,子弹日产千余发,奉天军的装备,已经远超东北其他各部清军。
巡防营兵力依旧保持在一万五千人,全部是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战力强悍。
百姓安居乐业,士绅商贾支持,弟兄同心同德,根基稳如泰山。
我依旧坐镇统领府,不参与关内纷争,不投靠任何一方,只守好自己的地盘,练好自己的兵马,稳住自己的民心。
张作相时常问我:“七哥,关内越来越乱,清廷看样子撑不住了,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总是淡淡回道:“静观其变。”
我不需要预知未来,只需要看清眼前的局势。
清廷气数将尽,天下必将易主。
能收拾残局的,不是革命党,而是北洋,是袁世凯。
我只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天下大变的契机。
等那一声炮响,划破武昌的夜空。
等那一道命令,从彰德传到奉天。
等我从奉天巡防营统领,变成名正言顺的奉天督军、省长。
等到那时,奉天的百姓,奉天的将士,奉天的弟兄,便会自然而然,喊我一声——大帅。
宣统二年,春寒料峭。
锡良依旧在总督府里做着他的空架子总督,我依旧在统领府里稳如泰山。
关外春风浩荡,关内风雨欲来。
我站在统领府的最高处,望着辽阔的奉天大地,望着炊烟连绵的村落,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兵马,心中一片平静。
我已经准备好了。
兵马已备,粮草已足,民心已稳,弟兄已齐。
天下大乱,便是我张作霖崛起之时。
武昌的炮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民国的曙光,已经穿透乌云,照在了东北的黑土地上。
而我,只需要静静等待,那改写历史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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