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做主
“有。”李秀芝从包里掏出那张派出所的笔录。
“这是蒋红梅指使人贩子的案子，公安做过笔录，上面有她的口供，至于下耗子药的事，我们有证据，那只死老鼠还在，粥虽然洒了，碗底的残渣还在，可以化验。”
女同志点了点头，又问，“你母亲本人来了吗？”
“没有，她在家里带孩子，我来替她跑腿。”
“离婚这种事，最好本人来，有些话我得当面跟她说。”
李秀芝心里一沉，“同志，我妈的情况您也知道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来镇上不方便，您能不能……”
“我不是为难你。”女同志打断她，语气缓了缓，“我是想跟她聊聊，看看她的想法，离婚不是小事，得她自己拿主意。”
“她拿主意了，她想离！”刘秀芝说得斩钉截铁。
这也是她不想让王桂芬来的缘由。
王桂芬心软，听不了两句劝便会改变主意。
她不能冒险。
女同志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把这个拿回去填，让你母亲按个手印，再把结婚证、户口本、证据材料一并带来，我帮她写个报告，报到县妇联去。”
李秀芝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婚姻家庭纠纷调解申请表”。
“同志，我还想问一句……”李秀芝把表格折好，抬起头，“这婚，能离成吗？”
女同志没有直接回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慢说了一句，“《婚姻法》颁布三年了，咱们县还没判过几桩离婚案，不是法律不管用，是没人告，没人告，法院就不知道有人受苦。”
“你母亲要是告，我替她往上递材料，至于能不能判离，得看法院。”
李秀芝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同志，我这就回去准备。”
“等等。”女同志叫住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这是县妇联李主任的地址，材料准备好了，直接去找她，就说是镇妇联小周介绍的。”
李秀芝接过纸条，道了谢，转身出了门。
从妇联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李秀芝没有急着回去，又去了趟邮局，给顾北川寄了一封信。
“顾北川同志：
信和证明都收到了，谢谢你。
身份证明的事，帮了大忙，以后有机会当面谢你。
离婚的事正在办，镇妇联已经接了材料，下一步报到县里。
你在部队多保重。
李秀芝。”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她站在邮局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老农蹲在路边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铁环从她面前跑过，笑声脆得像炒豆子。
这才是一九五三年的秋天。
虽然穷，虽然苦，但日子在往前走。
……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李秀芝推开院门，看见王桂芬正坐在灶房门口择野菜，招娣蹲在她脚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回来了？”王桂芬抬起头。
“回来了。”李秀芝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张表格，“妈，这是妇联的申请表，填好了就能报到县里去。”
王桂芬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不识字，但知道这东西很重要，手指都在发抖，“秀芝，这上面写的啥？”
李秀芝把表格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到“离婚理由”那一栏时，王桂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你别哭，这是好事。”李秀芝把表格收好，“明天我带你去镇上，让小周同志跟你聊聊，然后咱们去县里找李主任。”
“去县里？我没去过县里……”王桂芬愣了一下。
“我去过，不远，三十多里地，走半天就到了，等离了婚，咱们有的是机会出去走，不光镇上，县里，就连城里，我们也能去。”
王桂芬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李秀芝没想到的话，“秀芝，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妈，你说什么呢？”
“我连自己的婚都离不了，还要你一个孩子替我跑前跑后。”王桂芬的声音闷闷的，“我嫁人的时候，是我爹替我做的主；现在离婚，又是你替我做的主，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给自己做过一次主。”
李秀芝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机“妈，你现在就在给自己做主。”
王桂芬抬起头。
“你同意离婚，就是给自己做主；你去妇联填表，就是给自己做主；你明天跟我去县里，也是给自己做主。”
“一步一步来，不急。”
招娣蹲在旁边，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忽然举起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圈。
“妈妈不哭，招娣画个太阳给你看！”
地上那个圈，说圆不圆，说方不方，但王桂芬看着看着，眼泪就止住了。
“好看，囡囡画的太阳最好看。”
……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秀芝就起来了。
她煮了一锅糙米粥，把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两个杂面馒头蒸了，又切了一小碟咸菜。
王桂芬给招娣梳好头，一家三口围着灶台吃了饭。
“妈，招娣怎么办？带去县里不方便，路远，她走不动。”李秀芝看了一眼正抱着碗舔粥的小丫头。
王桂芬也犯了愁，“要不……送到刘婶家？刘婶心善，帮着看一天应该行。”
“刘婶心善不假，但她家里也困难，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咱们再送个孩子过去，添麻烦不说，万一蒋红梅知道了……”李秀芝想了想，摇了摇头。
“要不我留下？”王桂芬皱着眉头，看向招娣，“你自己去县里，我在家看着招娣。”
“不行，妇联的同志要见你本人，你不去，材料递不上去。”李秀芝斩钉截铁。
两个人正犯愁，院门被敲响了。
李秀芝打开门，刘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秀芝，我听大壮说你要去县里？招娣没人看？放我那儿，我给你看着。”
“刘婶，您怎么知道的？”李秀芝愣了一下。
“大壮昨儿在镇上看见你了，回来跟我说的。”刘婶把篮子放下，弯下腰捏了捏招娣的脸，“这小丫头，放我那儿，跟我们家金花玩，保准不哭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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