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在
“这个不省心的东西，去收拾两个女人，怎么这半天还不回来？”她嘟囔着，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站起来，披了件棉袄，提了盏马灯，出了门。
夜风冷得刺骨，她缩着脖子往王桂芬家走。
到了院门口，门大敞着，里头黑灯瞎火的，连个声响都没有。
“建广？建广你在里头吗？”
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蒋红梅心里头咯噔一下，连忙举着马灯照进去。院子里乱糟糟的，灶房的门歪在一边，像是被人踹过。
她进了堂屋，马灯的光一晃，照见地上趴着一个人。
“啊——”
蒋红梅尖叫一声，马灯差点脱手。
她忙定了定神，凑过去一看，正是李建广。
他趴在地上，后脑勺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了半边脖子，脸白得像纸。
“建广！建广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娘啊！”蒋红梅扑过去，抱着儿子的脑袋，手抖得厉害。
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很，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坐在地上，抱着李建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杀人啦！王桂芬那个贱人杀人啦！快来救人啊——”
嚎了大半宿，才把邻居给嚎起来。
几个村民跑过来一看，七手八脚的把李建广抬上板车，往镇上的诊所送。
天快亮的时候，王桂芬终于到了镇上。
车站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开始排队，她站起来，抱着招娣也排了上去。
离车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是她！别让她跑了！”
王桂芬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胳膊就被人攥住了。
她回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公安站在她身后，说出口的话都结巴起来，“你们……你们干什么？”
“你是王桂芬？”其中一个公安问。
“是……是我……”
“有人报案，说你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王桂芬的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公安不等她开口，直接拷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上了车。
与此同时，李秀芝突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
顾北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
他刚下早操，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一层的汗，正要开口说话，看见李秀芝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不由得脚步一顿，“怎么了？”
李秀芝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顾北川把缸子放到桌上，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李秀芝摇了摇头，心口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梦里的情形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王桂芬在哭，招娣也在哭，四面八方都是黑的，她怎么跑都跑不过去，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梦见我妈了。”她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顾北川，我得回去，现在就回去。”
“车还没到点。”顾北川按住她的肩膀，蹲下身子，给她穿鞋，“最早的班车要八点半，还有一个多钟头。”
“那我走着回去。”
“三十多里地，你走回去天都黑了。”
李秀芝被他按着坐回了床上，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却又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她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北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桌边，把搪瓷缸子端过来，塞到她手里，“先喝口水，你去洗漱，吃点东西，咱们就去车站。”
听着他的话，李秀芝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任由着他拉着自己动弹。
……
到了车站，买了两张票，八点半的车，还有二十分钟。
两个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帆布包搁在中间，李秀芝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怎么还不到点？”
“你从昨晚就不对劲，到底在担心什么？”顾北川看了她一眼。
李秀芝没接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顾北川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候车室门口。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谁也没有往后退。
检票口的门开了，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去省城方向的，检票了——”
人群动起来，李秀芝刚迈出一步，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顾北川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李秀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顾北川没看她，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上战场似的，一脸正气。
但他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李秀芝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
李秀芝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关着，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院门口，推开门。
“妈？招娣？”
没人应。
灶房的锅是凉的，堂屋的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秀芝，你来看。”顾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根木棍。
木棍的一头有血迹，已经干透了，黑红黑红的，黏在木纹里。
李秀芝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正准备再去屋子里找一圈，隔壁突然传来了刘婶的声音，“秀芝，你终于回来了，你赶紧去派出所看看吧，你妈被抓了！”
“什么！？”
她瞳孔皱缩，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刘婶后头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她颤抖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晕倒在地上，幸好被一旁的顾北川扶住了。
“刘婶，谢谢你，我们这就去派出所看看。”顾北川朝着刘婶微微颔首，等人走了，这才看向李秀芝。
见她面色惨白，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心疼，声音却依旧沉静，“你在这里担心也没用，咱们还是先去派出所看看，你别怕，不管有任何事情，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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