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其实，她们只是想要一个拥抱
慕容瑾芝撕下裙摆的一片布条，用石块压在了秘门边上，兀自捏着烛台，一步步的踩着石台阶往上走，也不知道这道……究竟通往何处？
一步一台阶，凉意越来越瘆人，那种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凉意，从每个毛孔钻进来，一点点的渗进骨子里，让人冻得直打哆嗦。
漆黑、逼仄的石台阶，是蜿蜒向上的楼梯，不知通往人性的哪一个站点？
羸弱的火光，映照着慕容瑾芝绝美而惨白的容脸，于惊恐之中，漾开丝丝僵硬与麻木，她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一步步拾阶而上。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个平台，她心里一紧，但不敢大意，试探着用烛台照亮前方的路，却依旧是漆黑一片，只能伸出脚慢慢的往前挪步，以免踏空。
好在，这不是空的。
慕容瑾芝缓步走过去，瞧着此处倒是还算宽敞，像是……
像是塔的层间。
只是，这是第几层呢？
地狱的第几层……
前方似乎有窗户，慕容瑾芝小心翼翼的靠近，羸弱的烛火在手中摇晃，散着明明灭灭的光亮，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及至靠近，原本暗红色的烛火，忽然间变成了幽蓝色。
宛若诡火。
诡异，幽怨。
慕容瑾芝握着烛台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好似身子都有些发麻了，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烛台，却又不舍得最后一星半点的光亮。
终于，她看见了。
站在那里往底下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白色之物，像是尸骨，惨白惨白的，不知道有多少，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长年累月的堆积，已经数不清楚了。
幽蓝色的火光在白色的尸骸上跃动，若是能平安长大，那些孩子本该这般活泼好动，明媚光亮，本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可惜，现在都成了荒野里的白骨。
慕容瑾芝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震撼与悲愤，同为女子，感同身受，同时又觉得无力，身为女子，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可悲又无能，狼狈又无力。
回到台阶上，慕容瑾芝继续朝着上方走去。
很诡异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走到第二个平台的时候，她发现了分外奇怪的事情，那就是从上往下看的时候，好似视野更加清晰了一些。
按理说，越高越不容易看清楚底下的东西，越往下才能越看得清楚，而现在刚好是相反的。
越往上走，越看得清楚。
这个诡异的发现，让慕容瑾芝更加心惊胆战，可已经走到了这里，便没有退缩的可能，只能继续朝前走。
她在心里默默的数着，一直数到了七，她心里咯噔一声，缓步朝着平台走去，只是这一次，没有窗户了，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是的，她走出去了。
慕容瑾芝不敢大口呼吸，握着烛台的手，不由自主的在颤抖，身为大夫，该见的血腥都见过，师父说那是为了锻炼心智，只有这样，面对重病或者是重伤之人，下针的手才不会颤抖。
可人就是人，哪儿有全然无惧的时候？
跨出那道门的时候，身前和身后就像是变成了两个世界，一个阴冷无温，一个温暖无比，让人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眼前全是浮动的幽幽荧火，脚下是凌乱的枯骨，白雾氤氲，将一切笼罩其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也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将这雾气吹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迷茫之境，惶然不知去处……
慕容瑾芝缓步往前走，脚下偶有枯骨，被踩得嘎吱响，她沿着边上的小径，缓步朝着前面走去，恍惚觉得前面似乎有人？
是师父吗？
视线模糊，白影绰绰，瞧不清楚。
慕容瑾芝不敢吱声，只能压着脚步声，慢慢的往前挪，眼见着快到跟前了，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赫然惊觉那身影可能不是人。
人不像是人，诡不像是诡，它立在迷雾之中，似乎是在蛊惑进入这里的人……
她想退后，然而下一刻，亲眼见着有什么东西慢慢悠悠的从它的头顶钻出来，紧接着便生出了藤蔓，藤蔓犹如活物一般，迅速生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爬满了它的周身，将它整个包裹起来。
终于，藤蔓上长出了花骨朵，但奇怪的是，藤蔓的生长似乎到此为止，并未继续，花只到花骨朵，没有开放的迹象。
慕容瑾芝站在那里，握着烛台的手在颤抖，她不知道，这朵花的盛开需要什么？是血？是人命？还是……
这生物被藤蔓层层攀附，一圈又一圈的围绕，已然瞧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风吹动，身上的藤蔓和枝叶都在轻轻的摇晃，似乎是在冲着慕容瑾芝招手。
“美人魂？”慕容瑾芝皱眉。
不对，这不是美人魂。
不该是这样的。
她掉头就走，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这不是美人魂，那她就没有眷恋的必要。
只是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藤蔓忽然间全部枯萎，连那没来得及盛开的花，也跟着凋零在地，连带着那个东西都烟消云散，瞬时化为乌有。
慕容瑾芝走得飞快，既然这条路不通，那就走另一条路，不受任何诱惑，只拿自己想要的。至于其他的，她全都不管。
到了这地步，生死都不由自主，哪儿还有那么多可供选择的机会？
其实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跟着，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于是乎她便一直往前走，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前面似乎是乱石堆，内里荧火更甚，到处都是骨头，迷雾重重，衬得慕容瑾芝手中散着幽蓝火光的烛台，更是诡异万分。
慕容瑾芝哆哆嗦嗦的往前走，脚下踩着细碎的石子，也可能不是石子，声音窸窣，但她不敢停下来，必须硬着头皮往前走。
忽然间，有抽抽噎噎的声音响起。
慕容瑾芝生生咽了口口水，隐约听到了孩童的哭声，紧接着腿上一紧，便再也迈不开步子。
嘤嘤啜泣的孩童，扬起了苍白的小脸，就这么死死抱紧慕容瑾芝的腿，哭得哀哀戚戚，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慕容瑾芝。
孩子声声哭泣，“娘亲，抱抱……娘亲……”
声声断肠。
慕容瑾芝不敢置信的盯着那张小脸，稚嫩的小脸，满是泥泞和泪水，泪眼盈盈，小姑娘就这样仰着头，可怜巴巴的与慕容瑾芝对视。
“娘亲，抱抱。”
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慕容瑾芝幼年的模样，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稚嫩的时候，可是……却要遭受至亲背叛，被抛弃，甚至于被虐杀。
同病相怜这四个字，便是如今的写照。
慕容瑾芝徐徐蹲下来，平视着眼前的小姑娘，不由自主的拿出了帕子，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泥渍。
好似被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关爱吓了一跳，小姑娘瞳仁骤缩，身子也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娘亲？”
“别怕。”慕容瑾芝轻轻擦着她的脸，“待在这样的地方，很辛苦吧？”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泪眼汪汪的看着她，任由她为自己擦拭。
“我也是父亲不要的孩子，我们都是一样的。”她低声呢喃着，仿佛陷入了梦境里，泪水忽然就落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害怕，“可那又如何呢？我活下来了，他欠我的，欠我的娘，我都会亲手讨回来。”
她伸手，轻轻抱住了曾经的自己。
“别哭，别难受，都会过去的。”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温柔的安慰着，“如果这个世上无人爱你，那你就自己爱自己。”
小姑娘伏在她怀里，低低的啜泣，“娘亲，你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我想和娘亲在一起，喜欢娘亲抱着我哄我。”
“我不是你娘亲，但是我喜欢你。”慕容瑾芝低低的说。
哭声，戛然而止。
小姑娘羽睫骤扬，身子赫然僵在她怀中，原本泪眼汪汪的眸子，眼白正在逐渐消失，最后成了漆黑一片，一双眸子宛若瘆人的黑洞，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活下去。”慕容瑾芝抱紧了她，“像我们娘亲曾经期待过的那样，救自己于水火，努力的……活着。”
说着，她轻轻放开了小姑娘。
孩子的身形在消退，皮囊开始剥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副白骨，在白骨即将摔碎在地之前，慕容瑾芝忽然再度抱住了她。
大概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善意，骷髅抬起了手，往边上一指，紧接着便呼啦啦的碎了一地。
怀里空了，慕容瑾芝痴痴的跪在那里，无力的垂下手。
在这里，你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悲痛，是那些被丢弃的孩子，带着对父母的眷恋与怨恨，带着不甘与惊惧，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期盼着爹娘能回来带走她们。
哪怕，只是收敛尸骨也好！
孩子想回家。
可是，爹娘不要她们……
有一双脏污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慕容瑾芝的衣袖，奶声奶气的喊着，“娘亲，我也要抱抱。”
“娘亲，我也想抱抱！”
“我也要！”
“我也要！”
…………
她们从来不知道，原来娘亲的怀抱这么温暖，因为她们一睁眼，就已经身处地狱。
幽暗的山洞里，稚鸟悲鸣，哭声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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