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父女对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雾笼罩着险峻的“一线天”。
这是两座陡峭石峰之间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裂隙,最窄处仅容两匹马并行,两侧是高达数十丈、光滑如镜的峭壁,仰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故而得名。穿堂风在裂隙中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沈夜一行,刚刚穿过这令人窒息的险隘,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前方较为开阔的谷地尚未到达,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如密集的鼓点,敲碎了谷口的寂静,由远及近,迅疾如雷!
不是青龙会杀手那种鬼祟阴狠的潜行,而是堂堂正正、带着一股金戈铁马、一往无前气势的冲锋!马蹄声沉重而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人数至少在二十骑以上,而且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全速追来!
“是北疆军!岳独行亲自来了!”灰影如同鬼魅般从队伍末尾掠至前方,声音依旧平板,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他一直在队尾清除痕迹,但显然,这次来的追兵,追踪之术极为高明,或者,干脆就是凭借对地形和目标的预判,直接堵在了这里!
沈夜勒住马,脸色沉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渐亮的晨光中,掠过一丝凝重。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睡、但脸色比之前稍好一些的谢婉清,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瞬间苍白的岳清霜和谢云舟。
“看来,是躲不掉了。”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赵铁山只是幌子,岳独行亲自带着精锐,抄了近路,或者……他本就更熟悉这片山地。不愧是镇守北疆二十年的名将。”
“沈先生,我们……”岳清霜的声音有些发干,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恨吗?是的,她恨岳独行的欺骗和利用。怨吗?是的,她怨他十八年的隐瞒,怨他对姐姐的所作所为。但……那毕竟是养育了她十八年,给予她父爱,教她识字习武,被她称为“爹爹”的人。当真正要面对时,那恨与怨之下,似乎还翻涌着别的、更让她心乱如麻的东西。
“不必慌。”沈夜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既亲自前来,目标明确,不会轻易下杀手。尤其是对你和婉清姑娘。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跟紧我,不要离开婉清身边。云舟,你也一样。”
谢云舟用力点头,脸色虽然依旧发白,但眼神却坚定起来。他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一柄装饰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宝剑,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马蹄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紧接着,峡谷入口处,烟尘滚滚,数十骑黑衣黑甲、气势彪悍的北疆精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骤然涌入这狭窄的谷地,瞬间将不大的谷口堵得水泄不通!当先一骑,玄衣墨氅,身形挺拔如山,面容沉毅,目光如电,正是岳独行!
他勒住马,乌云踏雪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声震峡谷。他身后的数十精骑也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刹那间,除了风声马嘶,谷中一片死寂。数十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齐刷刷落在沈夜一行人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令人心悸。
岳独行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被沈夜护在怀中的谢婉清身上。当看到女儿那苍白憔悴、昏迷不醒的侧脸时,他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深沉的痛楚,但随即,这抹痛楚便被更深的焦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脸色苍白的谢云舟,在沈夜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岳清霜脸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关切,有担忧,有责备,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岳清霜看不懂的、深藏的痛苦与挣扎。
“霜儿,”岳独行的声音响起,浑厚而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在峡谷中回荡,“胡闹够了没有?立刻过来,跟为父回去。”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愤怒咆哮,甚至没有质问,只是这样一句看似平淡,却蕴含着不容抗拒力量的话语。仿佛这只是一次任性的离家出走,而他是来带不听话的女儿回家的父亲。
岳清霜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就是这种语气,这种神态,曾经无数次让她感到安心,感到被庇护。可如今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虚伪和控制欲。
她没有动,只是挺直了背脊,迎上岳独行的目光。晨光熹微,照亮了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那双与岳独行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孺慕和依赖,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和深切的失望。
“回去?”岳清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和讥诮,“回哪里去?回那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家’?回那个把我姐姐当药罐、当傀儡禁锢了十七年的‘家’?还是回您这位……养育我十八年,却连我的真实身世都不敢告知的‘父亲’身边?”
“岳将军,”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将军”二字,仿佛要将那十八年的“爹爹”称呼彻底割裂,“您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还要用这虚伪的父爱,禁锢我到什么时候?”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岳独行脸上那沉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岳清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女儿。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仰着笑脸叫他“爹爹”,会为了他一句夸奖而雀跃不已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长得如此……陌生,如此尖锐,如此……像她的母亲。
“霜儿,”岳独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很多事情,并非你看到、听到的那样。为父……有苦衷。你先跟为父回去,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婉清……你姐姐的病,也需要回去好好医治。北疆有名医,有最好的药材,一定能治好她。你们在外面,太危险了。跟为父回去,好不好?”
他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低声下气的商量。这让他身后那些习惯了将军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北疆军士,都感到一阵错愕。
然而,岳清霜眼中的冰冷却没有丝毫融化。苦衷?又是苦衷。十八年的欺骗,姐姐十七年的痛苦,一句“苦衷”就能轻轻揭过吗?
“苦衷?”岳清霜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岳将军的苦衷,就是眼睁睁看着谢凌峰给我姐姐下毒,把她变成一个神志不清、任人摆布的傀儡?您的苦衷,就是明明知道我们的亲生父母是谁,却隐瞒了十八年,让我认贼作父?您的苦衷,就是明明知道‘并蒂梅印’的秘密,知道我们是开启前朝秘藏的‘钥匙’,却从未想过告诉我们真相,只是将我们当作随时可以利用、甚至可能牺牲的筹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带着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愤怒和彻骨的寒意,在峡谷中激荡:“您告诉我,什么样的苦衷,能让您对自己的女儿下如此狠手?!能让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叫您‘爹爹’,却算计着如何利用我,去达成您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岳将军,您的心里,除了您的野心,您的权势,您的秘密,可曾真正有过我们姐妹半分位置?!”
“放肆!”岳独行身后,一名副将模样的将领勃然变色,厉声呵斥,“岳清霜!将军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诋毁!还不速速下马认错,随将军回去!”
岳独行却猛地一抬手,阻止了副将的话。他的脸色,在岳清霜一句句的控诉中,变得铁青,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痛苦,有愤怒,有被戳破秘密的难堪,更有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你……都知道了?”岳独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了一眼沈夜,又看了一眼岳清霜,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谢婉清身上,仿佛明白了什么,“是沈夜告诉你的?还是谢云舟?霜儿,你年纪还小,很多事你不懂!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他们告诉你这些,未必安了什么好心!跟我回去,为父保证,以后绝不再瞒你,绝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姐妹!”
“我不懂?”岳清霜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的声音却更加坚定,“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一个父亲,怎么能如此狠心!我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前朝秘藏,值得用自己女儿的一生去换!我只要我姐姐平安,只要一个真相!这个要求,过分吗?岳将军!”
她猛地一抹眼泪,指着岳独行,字字泣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岳清霜的父亲!我岳清霜的爹娘,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是被你们这些人害死的!你,谢凌峰,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是凶手!我岳清霜在此立誓,此生必定查明真相,为爹娘报仇!为我姐姐讨回公道!谁敢拦我,谁就是我的仇人!你,也不例外!”
少女清脆却决绝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惨烈。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岳独行最后试图维持的、父亲的外衣,将血淋淋的真相和决裂,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岳独行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怔怔地看着马背上那个泪流满面、却眼神倔强如铁石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八年的女儿,此刻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让他窒息。但他毕竟是岳独行,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镇远将军。那瞬间的失神和剧痛之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同北疆永不融化的寒冰。所有的温情、无奈、挣扎,都被深埋进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的、不容置疑的铁血和决断。
“看来,为父是劝不动你了。”岳独行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漠然,“既然如此,那为父只好……用强了。”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越过岳清霜,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夜身上:“沈先生,这是岳某家事,还请先生莫要插手。将小女交还,岳某感激不尽,以往种种,概不追究。否则……”他眼中寒光一闪,身后数十精骑齐齐“铿”地一声,拔出了腰间战刀!雪亮的刀锋,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休怪岳某,不顾江湖道义!”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沈夜终于抬眼,迎上岳独行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讥诮的笑意。
“岳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峡谷中的风声和刀剑出鞘的铿锵声,“沈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岳姑娘既已做出选择,沈某自当护她周全。至于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岳独行身后那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精骑,语气淡然,“沈某眼中,只有该救之人,与不该救之人。没有什么家事、国事之分。岳将军若要强留,尽管出手便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刀剑无眼。沈某武功低微,若动起手来,恐怕难以顾及周全。万一不小心,伤了两位姑娘,或是岳将军麾下哪位勇士,可就不美了。岳将军,三思。”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无质,却比岳独行身后数十铁骑的杀气更加凝练、更加浩瀚磅礴的气势,缓缓自沈夜身上升腾而起!并非针对某一人,而是笼罩了前方数十丈的整个谷口!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沉重,那数十名久经沙场、悍不畏死的北疆精骑,竟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一窒,座下战马更是躁动不安地原地踏蹄,发出不安的嘶鸣!
岳独行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四名如同影子般的“影卫”,也第一次显出身形,挡在岳独行侧前方,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这个沈夜,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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