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斩缘令
玄幽宗,阴煞峰。
洞府深处,陈浊盘膝而坐,周身灰黑色的冢气如雾霭般流转,在昏暗的石室内凝结出细密的霜痕。他丹田之中,那座九层葬塔的基座已完全凝实,第二层塔身的轮廓也若隐若现——这意味着他的修为,已然达到筑基中期圆满。
但整整三个月,这层境界壁垒纹丝不动。
冢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每一次冲击那道无形的瓶颈,都如浪潮拍打万年礁石,除了在道心深处回荡起沉闷的轰鸣,再无寸进。陈浊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灰色流光,那是《葬经》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不对。”
他低声自语,摊开手掌。一缕冢气在掌心盘旋,时而凝聚成微小坟冢,时而散作细密丝线——这是《葬经》第二篇【炼冢】大成的标志,能将天地死气、煞气炼化为精纯冢气,纳于己身。可如今,无论吞噬多少阴煞之气,修为都如遇天堑,停滞不前。
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特殊的韵律上,与阴煞峰地底的阴脉隐隐共鸣。陈浊心中微凛,收敛气息起身。石门无声滑开,门外站着那位黑衣老妪——阴煞峰主,陈雨如今的师尊。
她依旧一身朴素黑袍,身形佝偻,手中拄着那根不起眼的枯木杖。但陈浊筑基之后灵觉敏锐,更能感知到老妪周身那如渊似海的晦暗气息——那是将阴煞之道修炼到极深处,返璞归真后的境界。至少,金丹之上。
“弟子陈浊,见过峰主。”陈浊躬身行礼。
老妪浑浊的眼珠看向他,半晌,沙哑开口:“堵了?”
陈浊心中一叹,果然瞒不过这等人物,坦然道:“是。三月未有寸进。”
“正常。”老妪走进洞府,枯木杖轻点地面,石室内残留的冢气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斑驳的石壁,“你修的,不是玄幽宗正统功法。那气息……苍凉,死寂,带着葬灭万物的意韵。老身活了四百载,见过魔道、邪道、鬼道,却从未见过你这般道基。”
陈浊背脊微僵。
自葬魂渊筑基,凝成九层葬塔道基后,他以《玄阴诀》为表,《葬经》为里,冢气皆模拟成普通阴属性灵力,自以为天衣无缝。纵是宗门金丹长老,也只在初次见他时略有疑惑,被他以“葬魂渊奇遇,道基变异”的说辞搪塞过去。可这老妪,竟一眼窥破本质?
“不必紧张。”老妪似看出他心中波澜,淡淡道,“雨儿那丫头,月华之体纯净无垢,却与你周身气息隐隐共鸣。老身观察你许久,你所修功法虽诡秘,却堂皇正大,非夺人根基、损天害理的那路邪魔。否则,你活不到今日。”
陈浊沉默片刻,再度躬身:“谢峰主不究之恩。”
“老身今日来,非为追究你的秘密。”老妪转身,望向洞府外翻涌的灰雾,“你可知,为何卡在筑基中期?”
“弟子愚钝,请峰主指点。”
“因为你的道,太‘干净’了。”老妪的话让陈浊一怔,“寻常修士,自引气入体始,便在红尘中打滚。家族亲缘,师门恩怨,爱恨情仇,因果纠缠——这些是枷锁,也是资粮。修道修道,修的是己身之道,却也是与这天地、与这众生碰撞中,磨砺出的那颗道心。”
她顿了顿,枯木杖轻点:“而你,十六岁前是‘死脉废人’,受尽冷眼,唯一牵挂的母亲早逝。十六岁后得机缘,却立刻卷入追杀、逃亡,在生死边缘挣扎。你入青云宗,不过三月便被逼成叛徒;入玄幽宗,又直接躲进这古修士洞府区,与世隔绝。”
“你的修行路,是一条笔直的、与世隔绝的独木桥。你见过生死,见过阴谋,见过杀戮——却唯独没见过‘红尘’。”
陈浊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老妪的话,如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中那层朦胧的窗户纸。是了,自母亲去世,他带着妹妹亡命天涯,入宗门,遭陷害,坠深渊,改换门庭——每一步都在求生,在变强,在与天斗、与人争。他见过修士的贪婪,见过魔修的残忍,见过宗门的倾轧。
可他有多久,未曾走在凡俗的街道上,看贩夫走卒吆喝,看孩童追逐嬉闹,看老叟对弈闲谈?
他甚至快忘了,米饭是什么味道,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响。
“修道之人,需入世,方能出世。”老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玄幽宗虽以阴煞功法立派,但核心道统,讲究‘历红尘百态,炼一颗通明道心’。故而宗门有训:筑基中期后,弟子需接‘红尘令’,入凡俗王朝历练一载。于烟火气中行走,于恩怨情仇中体悟,斩断该斩之缘,了结该了之因果——此谓‘斩缘’。”
“斩缘……”陈浊喃喃。
“非是教你绝情绝性。”老妪摇头,“恰恰相反。你要先有‘缘’,方知何谓‘斩’。亲情、友情、恩情、仇怨、爱慕、憎恶……这些情绪,这些羁绊,你需亲自去经历,去体会。而后明悟:哪些是拖累道心的执念,需以慧剑斩之;哪些是淬炼道心的磨石,需珍而重之。”
“斩缘,实为炼心。”
陈浊深吸一口气,冢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那停滞已久的瓶颈,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他郑重行礼:“弟子明白了。”
“明白便好。”老妪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刻“红尘”二字,背面是玄幽宗的山门图案,“这是你的红尘令。持此令,可至任务殿登记,领取历练任务。宗门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也不会干涉你在凡俗中的作为——生死祸福,皆由己担。一年后,凭令回宗复命。”
陈浊双手接过令牌。
“最后,给你一句忠告。”老妪转身,佝偻的身影似要融入洞外灰雾,“斩缘斩缘,缘之一字,最是难测。有时你以为斩断的,或许是救命稻草;有时你拼命抓住的,或许是穿肠毒药。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
陈浊握着那枚红尘令,沉默站立许久。令牌冰冷,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线,将他与山门外那滚滚红尘连在了一起。
次日,任务殿。
玄幽宗的任务殿位于主峰山腰,是一座恢弘的黑石大殿。殿内人来人往,多是外门、内门弟子来接取或交接任务。陈浊一袭普通青衣,收敛气息,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初期修士——这在大宗门里,再常见不过。
他走到左侧偏殿,那里有一方玉台,台后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执事长老。
“弟子陈浊,接取红尘令任务。”陈浊递上令牌。
执事长老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无误,从玉台下取出一卷玉简:“滴血。”
陈浊指尖逼出一滴鲜血,落在玉简上。鲜血渗入,玉简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红尘令持有者:陈浊(外门弟子,隶属古修士洞府区看守)
历练期限:一载(自今日起计)
历练地域:南离王朝(凡俗三等王朝,境内无金丹期及以上势力常驻)
基础要求:于红尘中行走,体悟世情,淬炼道心。期间需至少了结三桩“缘”(恩、怨、情任选),并于回宗时以留影玉简记录感悟。
注:不得主动暴露修士身份干涉凡俗王朝更迭;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与当地修真势力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若遭主动袭击,可自卫)。
任务完成奖励:宗门贡献点三千,藏经阁筑基期功法任选一部,筑基后期破境丹一枚。
任务失败惩罚:剥夺内门候选资格,禁足思过崖十年。」
文字缓缓消散。
执事长老收起玉简,又取出一枚普通的青铜戒指:“这是储物戒,内有三套凡俗衣物、百两黄金、一些碎银,以及南离王朝的地理舆图、风俗志略。滴血认主后,它会遮掩你筑基期的气息,伪装成先天武者层次——在凡俗足够自保,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陈浊照做。戒指很普通,内部空间仅一方左右,放着些凡俗物件。他将红尘令也收入其中。
“记住,”执事长老抬了抬眼皮,“一年后,无论你是否完成‘斩缘’,都必须回宗复命。逾期不归,视为叛宗——届时执法堂会亲自下山清理门户。”
“弟子谨记。”
离开任务殿,陈浊没有立刻下山。
他先去了阴煞峰,在峰主洞府外静立片刻,终究没有进去打扰妹妹修行。只以那枚“同心玉”传去一道简短讯息:「兄下山历练,一载即归。勿念,勤修。」
同心玉微热,传来妹妹的回应,仅一字:「诺。」
干脆利落,却让陈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丫头,性子是越来越清冷了,好在对他这个兄长,始终存着依赖。
他又去了一趟古修士洞府区。这半年来,此地已成了他的“巢穴”。那处发现《葬道灵植术》的地下密室,被他以冢气布下隐蔽阵法,外人难察。密室内,他以冢气培育的几株“阴魄草”已生三叶,幽幽泛着蓝光。
陈浊小心地将阴魄草连根收起,放入一个特制的玉盒。这灵草对滋养神魂有奇效,或许在红尘历练中用得上。
最后,他站在洞府区最高处,望向玄幽宗九座主峰。
云雾缭绕,奇峰耸立,时有仙鹤长鸣,修士御剑掠过——好一派仙家气象。可谁能想到,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妹妹被峰主庇护,暂时安全;自己身怀《葬经》与守墓人传承,如怀璧之罪徒;而那神秘的“巡天盟”,至今仍在星域中搜寻“守墓人余孽”……
“红尘……”陈浊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逐渐坚定。
或许,这入世的一年,不仅是突破瓶颈的契机,更是他融入这方天地、隐藏自身的最好时机。在凡俗王朝,在亿万生灵之中,他这点修为,这点秘密,不过沧海一粟。
该走了。
他换上储物戒中的一套青布长衫,将长发以木簪束起,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是当初在天运城黑市所购,能略微改变骨相,遮掩原本七分容貌。戴上面具后,镜中人已变成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沉静的书生模样。
“从此,我叫陈墨。”
他最后看了一眼阴煞峰的方向,转身,踏下山道。
没有御剑,没有施展身法,就这般一步步,走入那蜿蜒向下的石阶,走入那翻腾的云海,走入山门外那尘烟滚滚的人间。
玄幽宗的护山大阵在身后缓缓闭合,将仙家洞府与凡俗红尘,隔成两个世界。
陈浊——如今是陈墨了——站在山门外,回头望去,只见群山巍峨,云雾遮蔽,再也看不见宗门景象。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草木泥土的气息,夹杂着远处飘来的烟火味。
储物戒中的舆图已在心中铺开。
南离王朝,位于玄幽宗东南方三万里,凡人骑快马需行数月,而于筑基修士,御剑不过十日路程。但既为“入世”,他便不打算飞行。
徒步而去。
踏红尘路,见众生相,体人间苦,斩心中缘。
他紧了紧背上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那玉盒阴魄草,以及一柄在凡俗铁匠铺买的寻常青锋剑。而后迈步,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时值初夏,本该是麦浪翻滚的季节,可眼前的田地却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在龟裂的土地上低头寻找着什么,或许是草根,或许是虫蚁。
越往东,景象越发凋敝。
路旁开始出现倒毙的牲畜骸骨,苍蝇嗡嗡盘旋。偶尔可见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机械地向前挪动。有孩童饿得啼哭不止,被父母捂嘴抱在怀里,那哭声嘶哑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墨(陈浊)沉默走着。
他经历过生死,见过杀戮,可眼前这无声的、蔓延的绝望,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压抑。修士争资源、夺机缘、逆天而行,所求不过长生逍遥;而这些凡人,所求不过是下一顿能有一口吃的,能活到明天太阳升起。
“旱灾……”他想起舆图上的标注。南离王朝已连续两年大旱,赤地千里,多地颗粒无收。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更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以致民怨沸腾,流寇四起。
这就是他要踏入的“红尘”。
走了一日,黄昏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小镇轮廓。土黄色的矮墙残破不堪,镇门口歪斜的木牌上,字迹模糊可辨:青牛镇。
陈墨步入镇中。
街道狭窄,两侧土屋低矮,多数房门紧闭。偶有行人,也是匆匆低头而过,面带菜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腐朽的气味。他寻了镇中唯一一家尚且开门的客栈——其实只是一间稍大的土屋,门口挂个破布幌子,写着“宿”字。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见有客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陈墨这一身青布长衫虽整洁,却也普通,不像有钱人。
“客官,住店?”老头嗓音沙哑。
“一间下房,一碗面,一壶热水。”陈墨放下几枚铜钱。
老头收了钱,引他去了后院一间窄小屋子,土炕上一张破席,一床薄被。很快,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端了上来,上面飘着两片菜叶,不见半点油星。
陈墨默默吃完。面很粗糙,汤无味,但他吃得很仔细。
饭后,他盘坐炕上,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听着这座小镇的声音。
远处有孩童的夜啼,有妇人低低的啜泣,有男人沉闷的咳嗽。更远处,似乎有打砸声、叫骂声,很快又平息下去。风中传来焦糊的气味,不知是谁家在烧什么东西。
这就是凡俗。
没有灵气,没有法宝,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只有最原始的饥饿、疾病、困苦,以及在这困苦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陈墨睁开眼,透过破窗,望向夜空。
星辰黯淡,无月。
他忽然想起阴煞峰主的话:“你要先有‘缘’,方知何谓‘斩’。”
缘在何处?
他不知。
但这一年,他将行走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看生老病死,看爱恨别离,看王朝兴衰,看蝼蚁争命。
而后,斩断该斩的,握住该握的。
道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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