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借花献佛,买断大魏的谍报网
半个月后。邺京。
天空飘着细密的春雨。承天门外,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上,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挤压声。
嘎吱。嘎吱。
车轴不堪重负,发出即将断裂的哀鸣。
整整三百辆由挽马拉拽的重型大车,首尾相连,绵延十里。车轮深深碾入青石板的缝隙里,压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拉车的挽马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鞭声、车夫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声浪。
每一辆大车上,都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包着铁皮的沉重红木箱。箱子上贴着都察院与户部的双重封条。
方寸穿着那身正四品的绯红云雁补子官服。
他没有骑马。他头戴御史铁冠,踩着一双沾满泥水的黑色官靴,走在第一辆大车的最前方。
雨水打湿了他的绯色官袍,颜色红得发黑。
太和殿外的白玉广场上。大魏天命帝萧凌夜,甚至等不及在殿内高坐。他披着一件明黄色的狐裘大氅,亲自站在了九十九级台阶的最高处。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驶入宫门的庞大车队。
沉重的呼吸声在人群中起伏。贪婪、震惊、恐惧,各种情绪在官员们的眼底疯狂交织。
“停!”
方寸抬起右手。大喝一声。
三百辆大车在太和殿广场上齐刷刷地停住。马匹打着响鼻。
方寸大步走上御阶。在萧凌夜面前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
方寸的声音洪亮。浓重的蜀中口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完成绝杀后的粗暴与骄傲。
“陈隐雾一党,在江南藏匿之赃款。已全数押解进京!”
“现银三百万两!大通钱庄全国通兑飞票五百万两!”
方寸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黄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共计八百万两白银!一文不差!请陛下过目点收!”
轰。
八百万两。大魏国库三年的赋税总和。
萧凌夜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一把抓过方寸手里的黄册。根本没有翻开,而是直接将目光投向阶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木箱子。
“开箱!给朕开箱!”萧凌夜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狂喜。
御林军士兵上前。挥动铁锤,砸断了最前方几十个箱子上的黄铜大锁。
砰!砰!砰!
箱盖掀开。
白花花的官铸雪花银,在阴沉的春雨中,折射出刺痛人眼的银色光芒。
整整三百车。堆积如山的财富。真实地、毫无保留地摆在了大魏皇帝的面前。
萧凌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从银子上移开。落在方寸那张被雨水打湿、透着几分风霜与狠厉的脸上。
八百万两的泼天富贵。从江南一路运到京城,途径几千里水陆。
这个蜀中来的穷酸御史,竟然真的连一两银子都没有贪没。干干净净地全交了上来。
“方寸。”萧凌夜眼底的最后一点猜忌,在这一刻被这八百万两白银彻底砸碎。“你真乃朕的国之柱石!大魏第一纯臣!”
“这等泼天大功。你要朕赏你什么?加官?进爵?还是赐你黄金万两?”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嫉妒的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方寸。
只要他开口,今天就算要个侯爵,皇帝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方寸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抬起头,直视萧凌夜。
“陛下。微臣是个粗人。不要银子,也不要爵位。”
方寸探出右手。伸入绯红官服的宽大袖兜。
指尖拨弄。他抽出了一本没有封皮的黑色线装册子。
这册子极薄。纸页泛黄,透着一股阴沟里的发霉气味。
方寸双手捏住册子。将其呈递到萧凌夜的面前。
“微臣只要陛下,把这群见不得光的耗子,赏给微臣的都察院。”
萧凌夜接过黑色册子。低头翻开。
只看了一眼。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脸色微变。
这是陈隐雾建立的内卫司,分布在大魏十三省、以及京城各大官员府邸里的暗探名册。
这是九千岁用来监视天下、勒索百官的终极底牌。这上面记录着每一个暗探的代号、接头方式与联络暗号。
这本册子,就是整个大魏朝最庞大、最恐怖的谍报网。
“方卿。”萧凌夜合上册子。语气变得幽深难测。“你要这内卫司的暗探名册,作甚?”
方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度张狂、极度市侩的冷笑。
“回陛下!陈隐雾那个老阉狗,拿着这东西谋朝篡位,搞得天怒人怨。因为太监贪财,没有底线!”
方寸伸出手指。重重敲击了一下自己头顶的御史铁冠。当啷作响。
“但这群耗子,对陛下来说,就是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陛下把这本名册交给微臣。划归都察院管辖。”
方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皇帝能听见的距离开口。
“微臣的都察院,本就是大魏朝堂上咬人的疯狗。微臣不要钱,不要命。就喜欢咬那些贪官污吏!”
“陛下把这群耗子赏给微臣。微臣把他们改头换面,编入都察院的‘风闻曹’。”
“从今往后。这大魏的每一个州府,满朝文武的每一张床榻底下。都在陛下的监视之中!”
“谁敢贪墨陛下的银子。谁敢在背后辱骂陛下。微臣就用这些耗子挖出他们的黑料,在朝堂上直接咬碎他们的喉管!”
方寸退后半步。双膝重重跪在水洼里。
“微臣。愿做陛下手里,最快、最毒、永远只咬敌人的那把剔骨刀!”
死寂。
太和殿外的春雨沙沙落下。
萧凌夜看着跪在脚下的方寸。看着他那一身绯红的官服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皇帝笑了。
八百万两白银的诱惑在前,不贪一文。面对泼天的封赏,只求用来制衡百官的监察之权。
没有朋友,没有党羽。在朝堂上得罪了所有人。
这头蜀中来的疯狗,除了死死抱住皇帝的大腿,没有任何退路。他正是执掌这把双刃剑最完美的人选。
“好!好一条大魏的忠犬!”
萧凌夜将那本黑色册子,直接扔回给方寸。
“朕准了!即日起,撤销内卫司建制!所有暗线划归都察院风闻曹管辖!”
“方寸听旨!朕赐你全权提督风闻曹!这大魏天下的魑魅魍魉,你替朕,好好地查!”
方寸双手接住那本黑册子。
他低下头。长生者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极致冷漠与嘲弄。
“微臣。叩谢天恩。”
他心想:皇帝老儿。你以为你手里握着牵狗的绳子。
你不知道。这大魏天下的每一双眼睛,从今天起,只认老子这顶铁帽子了。
深夜。子时。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值房。
一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驱散了春雨的湿寒。
方寸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脚搭在火盆边缘。手里捏着一把白纸折扇。
面前的书案上。那本黑色的暗探名册已经被拆解。
云初穿着一身粗布丫鬟服。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签。
她将名册上的书页一张张撕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燃烧。化作灰烬。
“师父。名册烧了。拿什么接头?”云初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
“这名册老子在回京的路上就背下来了。上面的人,半个月前已经全部接到了新主子的指令。”
方寸展开折扇。轻轻摇晃。
“陈隐雾的旧规矩太糙。容易留下把柄。从今天起,风闻曹只认令牌,不认人名。”
方寸伸手。从袖子里抓出一把核桃大小的精钢令牌。扔在桌面上。
当啷作响。
令牌上没有复杂的雕花。只有一个用錾子生生凿出来的,深可见骨的“方”字。
“把这些东西,通过江南的暗线,发下去。旧人全部打散重编。不听话的,就地处理。”
云初点点头。将精钢令牌扫入布袋。
大魏朝最恐怖的情报机器,在这一夜,彻底完成了新旧交替的血液清洗。成为了长生者手中的一件私人物品。
皇宫。养心殿。
夜深人静。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到了极点,试图掩盖空气中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药苦味。
萧凌夜半躺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他停服“长生丹”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太医院用最温和的补药替他调理身体。
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好转。
长生丹的铅汞毒素,早就随着血液深入了骨髓和内脏深处。停药之后,那种飘飘欲仙的幻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断崖式的衰老与崩溃。
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皮肤松弛,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爆发。萧凌夜猛地坐直身体。
一把抓过床头的明黄色丝帕。死死捂住口鼻。
胸腔里仿佛有一把带刺的刷子在疯狂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皮肉的剧痛。
他松开手。
雪白的丝帕上。赫然出现了一大团黏稠、暗黑色的血块。
不是鲜红的血。是带着内脏腐败气味的黑血。
萧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丝帕的手指剧烈颤抖。
他要死了。
这种身体被一天天掏空的绝望感,比直接被人砍一刀还要恐怖百倍。
他慌乱地将带血的丝帕塞进枕头底下。不让守夜的太监发现。
萧凌夜靠在床榻上。大口喘息。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御案上。
那里,摆着一份今天傍晚刚刚送进宫的密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方寸的密折。
折子上,详细记录了朝中几位二品大员私下结党的证据。风闻曹的情报网,精准到了这几个大员昨晚在小妾房里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效率极高。忠诚无比。
但萧凌夜看着这份密折,额头的冷汗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方寸太强了。
他一个人,逼捐了满朝文武的家产。一个人,找出了楚孤城守住了邺京。一个人,抄了九千岁的家,带回了八百万两白银。现在,他还掌控着大魏最恐怖的情报网。
满朝文武提起方寸的名字,闻风丧胆。
百姓提起方寸的名字,称他为再世青天、大魏第一纯臣。
萧凌夜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了一眼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再回想起方寸在太和殿上,吞下毒药后瞬间逼出毒血的强悍体魄。
一个将死的老皇帝。
一个权倾朝野、身体强壮、手里握着全天下官员把柄的权臣。
如果他死了。九岁的小太子继位。
谁能压得住这头蜀中来的疯狗?
萧凌夜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浑浊的眸子里,慢慢浮现出一抹犹如毒蛇吐信般的浓烈杀机。
“太锋利的刀。会伤主人的手。”
萧凌夜嘶哑地吐出一句话。
他伸手。将那份方寸写得极其详尽的密折,抓在手里。
用力。撕成两半。
扔在床脚的痰盂里。
“卸磨。该杀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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