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照影人间【张晏】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明白“家”不止一处。
坤宁宫的西暖阁是我的寝殿,临窗长案上总摆着母亲爱看的河工典籍与父亲——陛下批注过的奏折副本。
而张家,青石板路尽头那处挂着“文正传家”匾额的府邸,有另一种气息:书卷松墨香,有廊下风铃声,还有祖母周氏总备着的、甜得发腻的桂花糖。
五岁后,每月初七至十二,是我回张家小住的日子。春棠姑姑早早替我收拾箱笼,除却衣裳文具,必有一匣宫中新制的点心,是母亲嘱咐带给外祖母和伯母的。
马车驶出宫门时,我常掀帘回望。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沉默蜿蜒,母亲有时会立在角楼檐下目送,陛下若得闲,会陪她站着,手虚扶在她腰后。
陛下待我极好。三岁开蒙,是他亲自握着我手写字;五岁习骑射,是他挑的小马驹,名唤“踏雪”。
但我唤他“陛下”,只在极私密时,母亲含笑望过来,我才低低喊一声“父亲”。他闻声,眼底会有光掠过,像冰湖乍裂,春水微漾。
他从未提过让我改姓萧。我的玉牌、我的文书,在宫里内侍的记档,都清清楚楚写着:张晏,工部侍郎张瑾遗腹子,皇后江氏所出。
***
七岁,我在张家书阁翻到一只檀木匣。
匣子搁在最高一层,蒙了薄灰。我踮脚去够,伯母李菁恰进来,见状一怔,随即轻轻取下,用绢帕拂去尘埃。
“是你……父亲的旧物。”伯母声音很轻,打开匣盖。
里面是厚厚一摞手稿。纸张泛黄,墨迹清峻,勾勒着河道堤坝的图样,页边密密批注。最上面有几封信,封皮写着“吾妻南时亲启”,字迹与手稿相同。
“你父亲,是个极好的人。”伯母抚过那些纸张,眼中有水光,“他走时,你母亲才诊出身孕。这些手稿,你母亲当年一字一句整理,后来……工部依此治河,救了许多人。”
我盯着那封信,忽然问:“母亲还留着它,陛下……不介意么?”
伯母沉默良久,将我揽入怀中:“陛下他……是明白人。”
那晚回宫,我将所见告诉母亲。她正对灯缝一件我的寝衣,针尖顿了顿,抬眼看我:“阿晏想知道父亲的事?”
我点头。
她便放下针线,将我拉到身边,从妆匣底层取出另几封泛黄的信。信不长,说江淮水势有异,他需去险处查看,让她勿念,好好穿衣,等他归家。
“他再没回来。”母亲声音平静,指尖却微微发颤,“尸骨无存,只留了几箱书稿。阿晏,你父亲一生,志在河清海晏。你的名字,便是取于此。”
“那陛下……”我迟疑。
母亲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陛下他,未要求我忘记。他说,抹不去的,不必抹。”
很多年后,待我已成家,偶然会想起这天,会想起这事,我才懂了陛下偶尔凝望母亲时,眼中那复杂的神色——有疼惜,有独占,亦有对往事的释然与尊重。
***
六岁,我入国子监读书。
同窗多是世家子弟,免不了闲话。有人讥我“两姓之子”,有人揣测我“以色侍君之母”。初时愤懑,归家后与母亲说起,她却只问:“你觉得自己是谁?”
我怔住。
“你是张晏。”母亲为我斟茶,神色恬淡,“父亲张瑾,留给你清正风骨;陛下养育你,予你开阔眼界。这两份馈赠,皆是你立身之本。旁人的话,若说对了,自省;若说错了,何必挂怀?”
陛下那日恰早归,立在门边听完,未置一词。夜里却召我去书房,摊开一卷舆图:“江淮新堤将成,朕欲南巡,你可愿同往?”
南下舟车劳顿,陛下却一路指点江山,讲河道变迁,民生利弊。至江淮,见新城屹立,水渠如网,田间老农听闻御驾,伏地泣谢皇恩。
陛下扶起他,却道:“治河之功,主要在这些年治水殉职或竭虑的官员,这其中为首的便是张瑾。朕,不过承志而行。”
那老农茫然,陛下亦不解释,只望向滔滔江水。我立于他身侧,忽然眼眶发热。
归京后,我于国子监课业上越发用功。闲言碎语渐息,取而代之的是同窗请教策论、师长赞许目光。
我知道,并非因我是“皇后之子”,而是因我是张晏——那个策论中能引水利实例、箭术骑射不输任何人的少年。
***
十五岁,伯父张谦病重。
我告假出宫,侍疾榻前。伯父弥留之际,握着我手,气息微弱:“阿晏……张家清流门第,往后……要靠你撑着了。”
我垂首:“伯父放心。”
他摇头:“不是要你撑门楣。是要你……记得来处。你母亲当年不易,陛下待她情深,待你如己出,是张家的福分。但你身上流着张家的血,那份端方持重、心系民生的秉性,莫要丢了。”
“孩儿谨记。”
伯父逝后,我守孝三月。陛下允我长住张家,并亲书挽联“文正家风,泽被后世”,命冯公公送至灵前。
守孝期间,我整理伯父遗物,见书信若干,多是早年与母亲、与父亲张瑾的往来。其中一封,是父亲殉职后,伯父写给母亲的,劝她“务必珍重”。字字恳切,泪渍氤氲了墨迹。
我忽然想起母亲曾说,当年若非诊出身孕,她或许随父亲去了。而陛下,是在她最孤绝时,强势闯入她生命,她才走出了另一方天地。
爱有许多模样。父亲与母亲,是青梅竹马的相知相守;陛下与母亲,是雷风骤雨后的相濡以沫。
而我,是这两段深情交汇处,悄然生长的一株树。
***
十七岁春,殿试。
考题问“水利与民生”。我提笔,眼前掠过父亲手稿上的堤坝图样、陛下南巡时的指点、江淮新城外的稻浪、还有母亲灯下抚过旧信时沉静的侧脸。
文章一气呵成,未引经据典堆砌,只以实据实事,论疏导之利、固本之要。末了写:
“河清海晏,非一人一世之功。乃前赴后继者,以血汗才智,铸安澜之基;亦在位者,承志拓新,恤民为本。臣愿效微力,继往开来。”
揭榜日,我中状元。
琼林宴上,陛下亲至。我着状元红袍,跪接金花乌纱。他扶我起身,目光深静:“张晏,今日之后,前路更艰。莫负你名,莫负初心。”
“臣,遵旨。”
宴罢,母亲在坤宁宫等我。她未多言,只将一枚旧玉簪插入我发髻——是父亲遗物,她珍藏多年。
“你父亲若在,定以你为傲。”母亲微笑,眼底水光潋滟,“陛下……亦如是。”
我望向殿外,陛下独立月下,玄衣融于夜色,唯腰间玉带微光流转。他似有所感,回身望来,与我目光相接,颔首,旋即转身离去。
那夜,我于宫中值宿处难以入眠。披衣起身,踱至文书阁,无意寻到一卷陈旧档册,记录着十七年前旧事:元月初一,帝于大相国寺静心堂遇江氏,惊为天人,后多方查探,知其新寡有孕……
我一页页翻阅,见字里行间,有帝王步步为营的缜密,亦有近乎执拗的深情。直至最后,朱批一行小字:“此心既定,百死无悔。”
合上册子,我推窗见月。忽然明白,我这一生,始于一场遗憾,长于一场深情。而往后路,当如父亲所愿“河清海晏”,亦如陛下所期“莫负初心”。
两姓之子,又何妨?
我身负两家风骨,见爱有百态,知生之厚重。这人间,我当以“张晏”之名,照影而行。
【照影人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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