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独行


崇祯四年四月初四,戌时。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把整个世界都扣在里面。

陈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箭还插在肩膀上和大腿上,每跑一步,箭杆就晃一下,伤口就撕开一点。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伤口翻着惨白的肉,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但他不敢停。

福王的人还在后面。他能听见马蹄声,远远的,时有时无,但一直没有消失。他们在追。他们会一直追,追到他死为止。

他跑进一片林子。

林子很密,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声音。他靠着树,大口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

林穹的信。韩匠头的遗愿。周大牛的烟杆。方以智的算学笔记。孙元化最后扔给他的那块薪火钢。

他把它们一一摆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

林穹的信已经皱了,边角磨破了,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背得出来。每一个字都背得出来。

韩匠头的遗愿,他没写在纸上,记在心里。那句“老汉把陈三交给你了”,每次想起来,心口就疼一下。

周大牛的烟杆断成两截,他接不起来,就贴身放着。烟杆上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呛人,但他舍不得擦掉。

方以智的算学笔记是临死前塞给他的。笔记很薄,只有十几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和算法。最后一页上,方以智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陈三,这些算法,够你用一辈子。用不完的,教给徒弟。”

孙元化的那块薪火钢,是他炼的第一炉钢。钢锭不大,巴掌大小,银灰色的表面有水波纹。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凉得像冰。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贴肉放着。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雾灵山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那里有沈清澜,有刘栓儿,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子时,他走到一条小河边。

河不宽,十几步就能过去。但他走不动了。他跪在河边,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大腿上那支箭,插得很深。箭杆还在,箭头肯定钉在骨头里。他试着拔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没拔动。

肩膀上那支箭,浅一些。他咬紧牙,用左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溅出来。

他闷哼一声,倒在河边。

躺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撕下一截袖子,把伤口勒住。

大腿上那支箭,他不敢拔。拔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就那么带着箭,继续往前走。

寅时,他遇到一匹死马。

马倒在路边,身上插着几支箭,早就凉透了。是福王的兵追丢的?还是被流矢射中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马肉能吃。

他蹲下来,用刀割下一块马肉。刀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割了很久才割下来。他把肉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生火。不敢生。火光会暴露。

他就那样生嚼马肉。

肉是生的,腥得令人作呕。但他一口一口嚼下去,咽下去。

他得活着。

卯时,天快亮了。

陈三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喘着气。

他已经走了一夜。

身上的伤还在流血,但流得慢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皮像灌了铅,睁不开。

但他不敢睡。

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烟杆,凑近鼻子闻了闻。

烟草的味道还在。

那是周大牛的味道。

他把烟杆放回去。

站起来。

继续走。

辰时,他遇到一个人。

那是个老人,六七十岁,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袄,背着一捆柴,正从山上下来。他看到陈三,吓了一跳。

“你……你这是……”

陈三看着他。

“老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是哪儿?”

老人愣了半天。

“这……这是保定府地界……再往北走五十里,就是涿州……”

陈三点点头。

“谢谢。”

他继续往前走。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支还插在大腿上的箭,看着那一路的血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午时,陈三终于看见了雾灵山。

山还是那座山。远远的,在天边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但他的腿迈不动了。

他跪在地上,望着那座山。

很近。

很远了。

他爬着往前走。

用手爬。用膝盖爬。用剩下的那点力气爬。

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申时,他爬到山门口。

那株老海棠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两座坟静静地躺着。

韩匠头的。林穹的。

他趴在坟前,浑身是血,已经爬不动了。

“林大人……”他喃喃,“俺……俺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树梢吹过,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沈清澜从里面冲出来。

她看到陈三,看到他那支插在大腿上的箭,看到他那满身的血,愣住了。

“陈三!”

她扑过去,扶起他。

陈三靠在她怀里,眼睛还睁着。

“沈姑娘……”他说,“孙大人……没了……方公子……没了……周大牛……没了……葛顺……没了……那些匠人……都……都没了……”

沈清澜的眼眶红了。

“别说话。”她按住他的伤口,“别说话。”

陈三摇摇头。

“俺得说……”他喘着气,“俺得记着……林大人说的……火种……火种要传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林穹的信。韩匠头的遗愿。周大牛的烟杆。方以智的算学笔记。孙元化的薪火钢。

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放在地上。

“这些……都是火种……”他说,“俺……俺带回来了……”

沈清澜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右手废了,浑身是伤,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但那双眼睛还在亮。

像两盏熬干了油、却不肯熄灭的灯。

“陈三,”她说,“你是火种。”

陈三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沈清澜抱着他,坐在海棠树下,坐在那两座坟前。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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