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血书

崇祯四年四月十二，卯时。

林穹一夜没睡。

他坐在石室里，对着那堆蓝舟留下的图纸，已经坐了一整夜。油灯添了三次油，灯芯剪了两次，但他手里的那张图纸，始终没有翻过去。

那是火箭发动机的结构图。

蓝舟画得很细。燃烧室、喷注盘、涡轮泵、阀门……每一个部件都有详细的标注，每一个尺寸都精确到毫。但这张图最下方，有一行用朱笔写的字，颜色已经淡了，却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燃料配方，见铁箱夹层。”

铁箱夹层。

林穹把那口铁箱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什么夹层。他把铁箱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蓝舟说的燃料配方，在哪里？

他正想着，石室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三冲进来，脸色惨白。

“林大人！山下来了人！”

林穹站起来。

“什么人？”

陈三喘着粗气。

“福王的兵。至少五百人。已经到山脚下了。”

林穹的手攥紧了。

福王。

他终于来了。

“走。”

他大步走出石室。

山门口，匠人们已经聚齐了。十七个人，有的握着刀，有的举着锄头，有的只是空手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山脚下。

那里，黑压压的人马正在往上涌。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锦袍，正是福王。

他在离山门一百步外勒住马，望着那株老海棠树，望着树下那两座坟，望着那些站在山门口的匠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穹身上。

“林穹。”他开口，声音尖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本王听说你活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福王。

福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林穹，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来吗？”

林穹还是没有说话。

福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烧焦，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

血。

“孙元化写的。”福王说，“他临死前，用血写的。写给谁的，你猜猜？”

林穹的手攥紧了。

福王把那封信展开，大声念起来：

“林穹：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破庙外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方以智躺在我身边，已经不行了。陈三跑了，往北跑的。他活着，我就放心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蓝舟留下的那张燃料配方，不在铁箱里。在他留给你的那块残片里。残片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过，遇火才能显出字迹。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发现。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

我这一辈子，值了。

替我告诉冯师傅的徒弟们——我没给登莱军器局丢脸。

孙元化  绝笔”

林穹的瞳孔缩紧了。

残片。

遇火才能显出字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最大的残片。

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把残片凑近旁边一个匠人手里的火把。

火焰舔舐着残片表面。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然后，那些银灰色的金属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裂纹，是字。一个一个，像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

字迹很细，很小，但清清楚楚。

“燃料配方：硝酸钾75%，木炭15%，硫磺10%。此为黑火药配方，仅用于初级阶段。真正的火箭燃料，需用液氧煤油。液氧制法：……”

林穹没有看完。

福王已经挥了挥手。

五百兵卒蜂拥而上。

“挡住他们！”林穹吼。

陈三冲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废了，左手握着刀，一刀砍翻一个。又一个冲上来，他又是一刀。

周大牛跟在后面，烟杆早就扔了，双手握刀，杀红了眼。

葛顺护着那些匠人，边打边退。

但人太多了。

五百个人，他们只有十七个。

一个匠人倒下。

又一个倒下。

又一个。

陈三身上添了三道伤口，血流了一地，但他没有退。

他站在林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他。

“陈三！”林穹吼，“让开！”

陈三摇头。

“不让。”

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兵卒。

又一个。

又一个。

他的刀越来越慢。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眼前越来越黑。

但他没有倒。

刘栓儿冲到他身边，举着一块盾牌，替他挡住一刀。

那刀砍在盾牌上，震得刘栓儿手都麻了。但他没有退。

“陈三哥！”他吼，“俺陪着你！”

陈三看着他。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吓得浑身发抖，但站得比谁都稳。

“好。”陈三说。

他握紧刀，又砍翻一个。

林穹站在他们身后，盯着那块残片。

残片上的字还在往外渗。

“……液氧制法：将空气压缩、冷却，分离出氧气。需用压缩机、冷凝器、精馏塔。具体构造见图纸第……”

后面的话，被喊杀声淹没了。

林穹把残片收进怀里。

他抽出刀，冲到陈三身边。

一刀砍翻一个。

又一刀。

又一刀。

他的刀法和三年前一样，又快又狠。但他身上有伤，刚动过刀，血流得比陈三还多。

一个兵卒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

林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进那人胸口。

又一个冲上来。

他一刀砍断那人的脖子。

又一个。

又一个。

他和陈三并肩站着，杀得浑身是血。

但人还是太多了。

福王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

“林穹，”他喊，“你投降吧。本王饶你不死。”

林穹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砍。

又一刀。

又一刀。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失血太多了。

陈三扶住他。

“林大人！”

林穹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气。

福王看着他，忽然挥了挥手。

兵卒们停下来。

福王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穹。

“林穹，”他说，“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亲自来吗？”

林穹看着他。

福王笑了。

那笑容很得意。

“因为本王知道，蓝舟留下的那枚火箭，在你手里。”

林穹的瞳孔缩紧了。

福王怎么知道？

福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蓝舟当年在洛阳挖地道，”他说，“地道通到福王府。你以为，本王真的不知道？”

林穹愣住了。

“你……你知道？”

福王点点头。

“本王知道。本王祖宗也知道。但我们没有动那条地道。因为我们在等。”

他盯着林穹。

“等一个能从未来回来的人。”

林穹的手在发抖。

福王在等。

福王的祖宗也在等。

等什么？

等蓝舟等的那个人？

还是等——

“林穹，”福王一字一顿，“你以为蓝舟为什么选洛阳？因为他算过，四百年后，会有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落在洛阳。”

他笑了。

“那个人，就是你。”

林穹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蓝舟信里那句话。

“我等的人没有来。但我等到了你。”

他等的人。

是林穹？

“林穹，”福王说，“蓝舟等了你四百年。本王也等了你四百年。”

他挥挥手。

“把那枚火箭交出来。本王让你活着离开。”

林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贪婪，有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朱常洵，”林穹忽然说，“你知道那枚火箭是干什么用的吗？”

福王愣了一下。

“什么？”

林穹一字一顿：

“是送人上天的。不是打仗的。”

福王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林穹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片，高高举起。

残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上面的燃料配方，你看到了吗？”

福王眯着眼看。

林穹忽然把残片凑近火把。

火焰舔舐着残片表面。

那些字迹，越来越清晰。

但最后一个字刚显现出来，残片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裂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

福王的脸色变了。

“你——”

林穹把两半残片收进怀里。

他看着福王。

“你等了四百年，”他说，“等到的，就是这个。”

福王的脸扭曲了。

“杀！”他吼，“给本王杀！把火箭抢过来！”

兵卒们蜂拥而上。

陈三握紧刀，准备拼命。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声炮响。

福王的兵被炸开一个缺口。

林穹回头。

窑场那边，周大牛浑身是血，站在一门黑星炮旁边。炮口还在冒烟。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匠人。

活着的，还剩十二个。

周大牛扔下火绳，提起刀，往这边冲。

那十二个匠人跟在他身后，一起冲过来。

“林大人！”周大牛吼，“走！”

林穹看着他。

“周大牛——”

“走！”周大牛打断他，“火箭比俺们的命重要！你活着，就能造火箭！”

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兵卒。

又一个。

又一个。

他杀开一条血路，让林穹和陈三往后退。

林穹没有动。

陈三拉着他。

“林大人，走！”

林穹被他拖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福王的兵追上来。

周大牛挡住他们。

一刀，两刀，三刀。

他身上添了无数伤口，血流了一地，但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那些匠人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挡着追兵。

一个倒下。

又一个倒下。

又一个。

林穹被陈三拖着，退进窑场。

退进工棚。

退进石室。

石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外面传来最后一声怒吼。

是周大牛的声音。

“林大人——俺值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林穹跪在石室里。

陈三跪在他身边。

刘栓儿跪在门口，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

三个人，跪在黑暗中。

很久。

林穹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半残片，拼在一起。

残片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不需要看清了。

他已经记住了。

“液氧煤油”。

四个字。

蓝舟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望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

火箭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碑。

“陈三。”他说。

陈三抬起头。

“在。”

林穹转过身。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咱们什么都不干，只干一件事。”

陈三看着他。

“什么事？”

林穹望着那枚火箭。

“造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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