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风雷


崇祯四年四月二十四,寅时。

林穹是被雷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工棚外面黑得像泼了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磨。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

陈三已经蹲在焦窑边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的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舌,一眨不眨。

“林大人,”他头也不回,“要下雨了。”

林穹抬头看天。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风越来越大,吹得那株烧焦的老海棠树吱呀作响。

“把东西收进去。”林穹说,“图纸、材料、那台压缩机,都搬进石室。”

陈三站起来,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有犹豫。“刘栓儿!”他吼,“起来!搬东西!”

刘栓儿从工棚里钻出来,衣服还没穿好,簿子已经抱在怀里了。沈清澜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四个人,在狂风里来回奔跑。图纸一卷一卷往石室搬。铜管一根一根往里抬。压缩机太大,搬不动,就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那枚变了形的火箭残骸,林穹亲自搬。箭体很轻,但很沉。轻的是重量,沉的是分量。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搬进去了。

林穹站在石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稀稀拉拉的,但风很大。吹得雨丝横着飘,像一匹灰色的纱。那株烧焦的老海棠树在风里摇晃,那片嫩芽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没有掉。

“林大人,”陈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这雨,得下多久?”

林穹摇摇头。“不知道。”

陈三沉默片刻。“林大人,俺有个问题。”

“问。”

陈三看着那片嫩芽。“您说,那些死了的人,知道咱们在干啥吗?”

林穹没有回答。

陈三继续说。“俺有时候做梦,梦见韩师傅。他就蹲在焦窑边,看火候。俺问他,‘韩师傅,您在看啥?’他不说话。就蹲着,看着那火。俺醒了,窑火还烧着。俺就觉得,他没走。”

林穹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陈三,”他说,“他没走。”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近。

卯时,一道闪电劈下来,正中山门口那棵老槐树。树从中间裂开,烧成一团火球。火光冲天,照亮了整座雾灵山。

陈三冲出去。

“陈三!”林穹吼。

陈三没有停。他跑到那棵烧着的树前,用铁锹铲土,往火上盖。刘栓儿跟出去,抱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记。沈清澜冲出去,提着一桶水,往火上浇。

三个人,在暴雨里,和那团火搏斗。

林穹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们。他想起三年前,在永宁城头。也是这样,火,雨,拼命的人。

他冲出去。

四个人,把火扑灭了。老槐树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和那株老海棠树一模一样。陈三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陈三,”林穹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一棵树,烧了就烧了。”

陈三摇摇头。“不是树。”他哑声说,“是俺们种的第一棵树。”

林穹愣住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陈三从洛阳回来那天,在山门口种了一棵槐树苗。他说:“林大人,俺们得种点啥。种了,就能活。”

现在那棵树,烧了。

“林大人,”陈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树烧了,还能活吗?”

林穹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棵烧焦的槐树前,蹲下来。树根还在,埋在土里,被雨水泡着。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焦黑的树皮。树皮下面,有什么东西。硬的,滑的,是新的树皮。

“能活。”他说。

陈三愣住了。“能?”

林穹站起来。“根还在。根在,就能活。”

辰时,雨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那棵烧焦的槐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的嫩芽上,照在那些坟上,照在那块碑上。

林穹站在窑场中央,看着那台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压缩机。油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银灰色的缸体。缸体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上次福王来的时候留下的。

“陈三,”他喊。

陈三走过来。

“这道裂纹,能补吗?”

陈三蹲下来,摸了摸那道裂纹。“能。用薪火钢焊上,比原来还结实。”

林穹点点头。“那就补。”

午时,陈三开始焊缸体。

薪火钢锭在炉里烧得通红,他用钳子夹出来,放在裂纹上。左手握锤,一下一下砸。火星四溅,溅在他手上、脸上、衣服上。他没有躲。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四月二十四,午时。陈三哥在焊缸体。火星溅到他手上,起了泡。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

沈清澜在工棚里熬药。陈三的腿伤又发作了,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不肯停。她端着药碗走过去,递给他。“喝了。”

陈三接过,一口喝完。药很苦,苦得他皱眉头,但没有吐。

申时,缸体焊好了。

裂纹被薪火钢填满,打磨得光滑如镜。陈三用手指摸了摸,又用锤子敲了敲。声音很脆,回音很长。

“林大人,”他抬起头,“成了。”

林穹走过来,蹲下,也摸了摸那道焊痕。薪火钢和原来的缸体融为一体,看不出哪里裂过。“好。”

他站起来,走到压缩机面前。“试试。”

陈三站起来,握住手轮。林穹也握住手轮。两人同时用力。手轮转了。很顺,比原来还顺。空气被压缩,通过那些铜管,进入冷凝器。冷凝器里装满冰水,是刘栓儿凿了一上午的。

压缩后的空气在铜管里冷却,凝结成液体。第一滴液氧从冷凝器的出口滴下来。无色,透明,落在下面的瓷碗里,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陈三看着那滴液氧。“林大人,”他声音发颤,“成了。”

林穹点点头。“成了。”

酉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

蓝舟的图纸摊了一地,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火箭的结构、发动机的原理、燃料的配比、轨道的计算……每一张都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封信,蓝舟写的。

“林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找到这里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现在说。我在这边等了四十年。四十年,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够一个王朝从鼎盛走向衰落,够一个人从年轻等成老朽。我等的人没有来。但我等到了你。”

他合上信,贴身收着。

沈清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又在看那封信?”

林穹点点头。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

“清澜。”林穹忽然开口。

沈清澜睁开眼。“嗯?”

林穹沉默片刻。“你说,蓝舟等的那四十年,是怎么过的?”

沈清澜没有回答。

“他一个人,在洛阳的地道里,等了四十年。”林穹继续说,“没有图纸,没有材料,没有帮手。就他一个人。他就不怕吗?”

沈清澜握紧他的手。“怕。”她说,“但他知道,总会有人来。”

林穹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澜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暖。“因为我也在等。”

林穹愣住了。

“从永宁到太原,从太原到京城,从京城到雾灵山。”她轻声说,“你每次走,我都在等。等你回来。”

林穹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戌时,林穹走出石室。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那株烧焦的老海棠树上,嫩芽又长大了一点。三片叶子了。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也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小,很小,但它在那里。

陈三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沈清澜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们。

林穹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陈三。”

陈三抬起头。“在。”

“明天,咱们造新的火箭。”

陈三愣住了。“新的?”

林穹点点头。“比蓝舟那枚更大,飞得更高。用咱们自己的图纸,自己的材料,自己的燃料。让四百年后的人看到——这里有人。”

陈三站起来。“林大人,俺跟你干。”

刘栓儿站起来。“俺也干。”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林穹身边。四个人,站在那株老海棠树前,站在那些坟前,站在那块碑前。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片嫩芽上,照在那棵新发的槐树苗上。

火还在。人还在。新的火箭,要开始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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