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星辰

崇祯四年五月初六，归途飞走后的第一个时辰。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还望着那片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归途就是从那里飞走的，陈三也是从那里飞走的。他想起三年前在永宁，第一次见到陈三。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右手还好好的，跟在韩匠头后面问东问西。现在，那个少年坐着归途，飞到天上去了。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会回来的。”林穹点点头。

刘栓儿蹲在发射架下面，抱着那本簿子。他已经把那块归途的残片和那块蓝舟留下的布收好了，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放在铁箱里。铁箱满了，但他还是想往里面放东西。放什么？放陈三的名字，放陈三的事，放陈三说过的话。他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五月初六，归途飞了。陈三哥上去了。他说，他想看看星星。俺不知道星星有啥好看的。俺只知道，他会回来的。”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林穹还站在发射架旁边。刘栓儿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林大人，喝点。”林穹接过粥碗，没有喝。他看着那碗稀薄的粥水，几粒米沉在碗底。

“刘栓儿，”他忽然开口，“你说，陈三现在在哪儿？”

刘栓儿抬起头，望着那片天空。“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穹点点头。“很远。”

申时，天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刺目的，一闪而过。林穹的瞳孔缩紧了。

“你们看到了吗？”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看到了。”

林穹盯着那片天空。那个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它在往下坠，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流星。

“林大人！”刘栓儿声音发颤，“它回来了！”

归途回来了。这次，它不是在坠落，是在降落。慢慢地，稳稳地，往雾灵山的方向飘过来。尾焰越来越短，越来越暗。最后，熄灭了。归途像一只巨大的鸟，滑翔着，往发射架落下来。

林穹冲过去。归途落在发射架上，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箭体完好无损，尾翼完好无损，涂层完好无损。和起飞前一模一样。

他打开载荷舱。舱门一开，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金属和臭氧混在一起的气味，和上次一模一样。舱里，那块钢板静静地躺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完好无损。但舱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小坑，比上次那块还大，还重。是星星。归途又从天上带回来一块星星。

陈三呢？林穹的手开始发抖。他往舱里看，什么都没有。没有陈三。

刘栓儿冲过来。“林大人，陈三哥呢？”

林穹没有回答。他盯着载荷舱，盯着那块钢板，盯着那块星星。没有陈三。陈三没有回来。

沈清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林穹……”

林穹推开她，冲到归途下面。箭体完好，尾翼完好，涂层完好。但陈三不在。

他跪在地上。刘栓儿跪在他身边，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林大人，陈三哥他……”

林穹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看着归途。归途回来了，陈三没有回来。

亥时，月亮升起来。林穹还跪在归途前面。沈清澜蹲在他身边，刘栓儿蹲在沈清澜身边。

“林穹，”沈清澜轻声说，“他可能……”

“他会回来的。”林穹打断她。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五月初七，卯时。天亮了。林穹还跪在归途前面。他一夜没睡。沈清澜陪了他一夜，刘栓儿也陪了一夜。

太阳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发射架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嫩芽又长大了一点。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林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澜扶住他。

他走到载荷舱前面，把那块钢板取出来。那些名字还在，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他摸了摸那些名字，然后把钢板放回去。舱里还有那块星星。他把星星也取出来，放在掌心。很轻，很凉，比上次那块还轻，还凉。

他走到发射架前面，把那块星星放在归途的残片旁边。两块星星，并排躺着，在阳光下闪着光。陈三说过，他想看看星星。现在，他看到了。他带回来两块星星。

“刘栓儿。”他喊。刘栓儿跑过来。“在。”

“记着。五月初七，归途回来了。陈三哥没回来。但他带回来两块星星。”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稳。他写完，抬起头。“林大人，陈三哥还会回来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

午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归途的图纸摊在面前，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载荷舱。载荷舱只能装一个人。陈三进去了，没有出来。他把图纸卷起来，放进铁箱。铁箱已经满了，但他还是塞了进去。

沈清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想陈三？”林穹点点头。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他会回来的。”

林穹没有说话。他想起陈三走之前说的话。“俺想看看星星。”他看到了。他带回来两块星星。

“清澜，”他忽然开口，“你说，陈三现在在哪儿？”

沈清澜望着石室顶部。“在星星上面。”

林穹点点头。“在星星上面。”

申时，林穹走出石室。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两块星星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他走到发射架旁边，把那两块星星握在手里。很轻，很凉。

“陈三，”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嫩芽在风里摇晃，但没有掉。根还在，就能活。

他把那两块星星放回发射架上。然后他走到焦窑边，添了几块炭。火又旺了。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林大人，陈三哥会回来的。”

林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刘栓儿望着那片天空。“因为他是陈三哥。”

林穹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一次见陈三，在太原铁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右手还好好的，跟在韩匠头后面问东问西。韩匠头说，这孩子脑子灵，可惜手不行了。现在，那个脑子灵的孩子，坐着归途，飞到天上去了。他会回来的。

五月初八，卯时。天亮了。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沈清澜站在他身边，刘栓儿蹲在他身后。

“林大人，”刘栓儿忽然开口，“俺想把陈三哥的事，都记下来。”

林穹转过身。“都记下来？”

刘栓儿点点头。“他从哪里来，跟谁学的本事，造了啥东西，说了啥话，去了哪里。都记下来。等四百年后的人来，给他们看。”

林穹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好。”

刘栓儿翻开那本簿子，从第一页开始看。去年冬天，焦窑的温度、炮管的膛线、韩师傅说的话、王五抽了多少烟、刘栓儿自己吃了多少饺子。二月，京城破了，林大人死了，韩师傅死了，王五叔死了，很多人死了。三月，焦窑火候正好，孙大人来信，他还活着。四月，陈三哥回来了，归途飞了，真的火箭飞了，四百年后的人收到了。

他翻到最新一页。“五月初六，归途飞了。陈三哥上去了。他说，他想看看星星。”他停下来，抬起头。“林大人，俺写完了。”

林穹接过那本簿子，一页一页翻。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一页都是陈三。陈三看火，陈三炼钢，陈三造炮，陈三造火箭，陈三飞上天。他合上簿子，还给刘栓儿。“记得好。”

刘栓儿接过簿子。“林大人，俺想给这本簿子起个名字。”

林穹看着他。“啥名字？”

刘栓儿望着那片天空。“叫‘归途’。”

林穹愣住了。

“归途是回家的路。”刘栓儿说，“这本簿子，也是回家的路。那些死了的人，名字在上面。陈三哥的事，也在上面。四百年后的人看到这本簿子，就知道他们来过，就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就知道他们回家了。”

林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本簿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看着那些记不全的名字。“好。”

刘栓儿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申时，太阳快落山了。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沈清澜站在他身边，刘栓儿蹲在他身后。三个人，等着。等陈三回来，等四百年后的人来，等那些名字被记住。

“刘栓儿。”林穹忽然开口。

刘栓儿站起来。“在。”

“从今天起，每天记一件事。记归途，记那些星星，记那些名字。记到记不动为止。”

刘栓儿点点头。“俺记着。”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两块星星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本簿子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摇晃。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又长大了一点。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望着那片天空。“归途，”他轻声说，“回家。”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但这次，风里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天上传来。

“林大人——俺回来了——！”

林穹的瞳孔缩紧了。他冲过去。

归途的载荷舱里，陈三蜷缩着，浑身是伤，满脸是灰，但眼睛很亮。“林大人，”他哑声说，“俺看到星星了。”

林穹把他拉出来。陈三站不稳，摔在地上。刘栓儿扑过去。“陈三哥！陈三哥！”

陈三躺在地上，望着那片天空。“好多星星。比俺想的还多。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俺想摘一颗回来，够不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但俺带回来两块。”

林穹蹲下来，看着他。“你回来了。”

陈三点点头。“回来了。”

沈清澜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口。浑身是伤，但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你命大。”她说。

陈三咧嘴笑了。“俺知道。”

亥时，所有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月亮升到最高处，清冷的月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两块星星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本簿子上，照在五个人身上。

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

“韩师傅，”他轻声说，“俺看到星星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嫩芽在风里摇晃，但没有掉。根还在，就能活。

陈三看着那片嫩芽，看了很久。“林大人，”他忽然开口，“俺想再上去一次。”

林穹看着他。“你刚下来。”

陈三摇摇头。“俺还没看够。”

林穹沉默片刻。“好。”

五月初九，卯时。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两块星星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本簿子上，照在五个人身上。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陈三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归途的残片和那块蓝舟留下的布。

“林大人，这些您还替俺收着。等俺回来，再给俺。”林穹接过那些东西。“好。”

陈三转过身，走到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林大人，点火吧。”

林穹看着他。“你准备好了？”

陈三点点头。“准备好了。”

林穹沉默片刻。“点火。”

陈三点燃引信。归途底部冒出白烟。然后——“轰！！！”

归途飞起来了。比上次更快，更稳。

陈三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越飞越高。它飞过了树梢，飞过了山巅，飞进了云层。云层被火焰照亮，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然后，云层被穿透。归途消失在云层之上。但还能看见。一个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往更高的天空飞去，往星辰飞去。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那个亮点，很久。

“刘栓儿。”他喊。刘栓儿跑过来。“在。”

“记着。五月初九，归途又飞了。陈三哥又上去了。他会回来的。”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他写完，抬起头。天边，那一线亮点还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无尽的天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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