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归途·隐患

崇祯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镇北堡。草原上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猛，风卷着雪粒打在城墙上，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林穹站在望楼的窗前，望着北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建奴的贝勒被押送京城已经十天了，草原上的部落纷纷派使者来降，西洋人的船队也消失在了海平线那头。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火药厂的产量越来越低，不是原料不够，是匠人不够了。

孙铁匠蹲在配料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统计单，上面写着这个月的火药产量：三万斤。比上个月少了五千斤，比上个月少了五千斤，比上个月少了五千斤。他叹了口气，走进望楼，把单子递给林穹。“林大人，又少了。不是原料的事，是人。匠人们太累了。连续干了半年，没人替班。病了没人顶，伤了没人换。再这么下去，不用建奴打，我们自己先垮了。”

刘栓儿蹲在炉边，捧着那本簿子，手指冻得通红。他的簿子上记着每一个匠人的出工、伤病、休息天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林穹把统计单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从各地格物分监调人。京城、天津、江南、湖广、四川、广东，每个分监调十个人，凑一百个。先解燃眉之急，再慢慢招新人，慢慢培养。”

孙铁匠摇头。“远水不解近渴。调人也要时间，路上要走一两个月。这两个月怎么办？”

林穹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两个月，我顶上。”

孙铁匠愣住了。“林大人，您……”

林穹转过身。“我造过火药。雾灵山的时候，我配过配方。我的手还能动，眼睛还能看，脑子还能想。我顶上。”

十一月初五，林穹走进了火药厂的配料车间。他穿着一身粗布工装，头上包着布巾，手上戴着厚手套，和那些匠人站在一起，没有半点格物王的样子。他亲自称硝石、量硫磺、筛木炭，一桶一桶配，一锅一锅拌。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就用左手舀。左手的茧子磨破了，血滴在配料桶里，他没有擦，就让它混进去。那是他的血，也是他的火种。

匠人们看着那个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张弓的老人，蹲在配料桶边，一勺一勺地拌火药，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骂自己没用。林穹没有劝他们，也没有骂他们。他知道，他们不是没用，是太累了。他们需要休息，需要新的血液。在没有新人来之前，他只能自己顶上。

十一月十五，天津分监的第一批匠人到了。十个年轻人，都是格物学堂毕业的，最小的才十九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他们穿着藏青色的工装，背着工具箱，站在火药厂门口，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眼睛很亮。林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人，想起了当年的陈三，想起了那些在雾灵山跟他学艺的徒弟。

“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最年轻的那个站出来。“林大人，俺不怕。俺爹说了，林大人造的城，比山还稳。林大人造的路，比河还长。林大人造的火药，比雷还响。俺跟着林大人，啥都不怕。”

林穹笑了。“好。从今天起，你们跟着孙师傅学。学会了，就顶上。顶上了，就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十二月初一，各地分监的匠人陆续到齐。火药厂的匠人从三百人增加到了五百人，产量从三万斤恢复到了五万斤，又涨到了八万斤。孙铁匠蹲在配料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份统计单，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林穹却笑不出来，因为账房送来的统计单上，写着这个月的开销比上个月多了三成。三成，不是小数。

李书生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份账册，脸色很不好看。“林大人，银子不够了。各地分监都在建厂、办学、修路，朝廷拨的银子早就花完了。户部说，国库空虚，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林穹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收入：朝廷拨款五十万两，各地商税十万两，卖火药收入五万两。支出：匠人工食二十万两，原料采购三十万两，机器维修十万两，工程材料十五万两。赤字，二十万两。二十万两，够火药厂干三个月。三个月后，发不出工钱，买不起原料，修不了机器。厂就得停，火药就没得造。

“李书生，你有什么办法？”

李书生想了想。“借。向江南的商人们借。他们有钱，也愿意借给朝廷。但利息不低。”

林穹摇头。“不借。借了，就得还。还不起，就得拿东西抵。拿东西抵，就是拿火药厂抵。火药厂到了商人手里，就不是我们的了。建奴来了，他们不会拿火药出来打。他们只会拿火药出来卖。”

李书生低下头。“那怎么办？”

林穹沉默了很久。“卖专利。把火药配方卖给各地官府，让他们自己建厂造火药。我们收专利费，一笔一笔收，收久了，银子就有了。”

腊月初十，林穹写了一份奏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奏疏上写着，将火药配方分售各地官府，由官府自建火药厂，自产自用。格物监收取专利费，用于各地分监的建设和运营。火药的配方是格物监的，是林穹的，是匠人们的，不是朝廷的，也不是商人的。卖了，银子就有了。

腊月十五，崇祯的批复到了。“准。但有一条：火药配方不得外传，不得卖给商人，不得流入民间。违者，诛九族。”

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望着那片天空。火药传下去了，银子也有了，隐患却还在。那些商人，虽然买不到配方，但他们有银子，有人，有耐心。他们可以收买匠人，偷学手艺，偷走配方。他们可以贿赂官员，打通关节，绕过禁令。他们可以等，等林穹老，等林穹死，等格物监乱。他们不急。

腊月三十，除夕。镇北堡。匠人们围着火堆，吃着饺子，喝着热汤，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林穹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很香。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腊月三十，除夕。火药厂不缺人了，也不缺银子了。林大人说，还不缺火种。俺不知道火种是啥。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守岁，声音清脆。李书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他翻开最后一课，念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世乱，然后知忠良之可贵也。时穷，然后知匠作之不可无也。”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但很响亮。

林穹听着那读书声，笑了。“刘栓儿，你听，孩子们在读书。我们的书。我们的火种。传下去了。”

刘栓儿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但他点了点头。“听到了。传下去了。”

林穹走出望楼，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风雪很大，但他知道，春天会来的。路会通的，火药会够的，银子会有的。只要火种还在，大明就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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