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归途·海啸

崇祯二十七年腊月二十，大沽口，天津。海面上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西洋人的舰队没有去镇北堡——那里太远，隔着一千多里草原。他们直接扑向了京城的大门。

二十艘铁甲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沽口炮台。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格兰、法兰西，五国联军，倾巢而出。领军的还是那个传教士，他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握着那本泛黄的地图册，眼里满是复仇的光——他在大明丢了太多的脸，死了太多的人，耗了太多的银子。这一次，他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炮台守将姓周，是祖大寿的老部下，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杆还是直的。他站在炮台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舰队，手没有抖。他身后只有五十门老式火炮，三千守军。对面是二十艘铁甲舰，五百门新式火炮，一万联军。

“传令，所有人上炮位。今日，与炮台共存亡。”

腊月二十一，黎明。西洋舰队开始炮击。五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炮台上，砸在城墙上，砸在守军中间。碎石飞溅，血肉横飞。炮台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裂开一道缝。守军被震倒一片，爬起来，继续装弹。周将军站在炮台上，浑身是血，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他用布条缠了缠，没有下火线。

“放！”五十门老式火炮同时怒吼，炮弹落在西洋舰队周围，激起几丈高的水柱。但铁甲舰的装甲太厚了，老式炮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个白点。西洋人的第二轮炮击又来了，炮台又塌了一角，守军又死了一片。

周将军跪在废墟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没有好炮，恨自己守不住。

消息传到镇北堡，已经是腊月二十二了。八百里加急，驿卒跑死了三匹马，才把急报送到林穹手里。林穹看着那份急报，手攥得咯咯响。刘栓儿蹲在他身边，脸色惨白。“林大人，西洋人打过来了。”

林穹站起来。“传令，所有人上装甲车，带足火药、炮弹，南下天津。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穹带着二百辆蒸汽装甲车，三百门新式火炮，一万斤火药，五千匠人边军，日夜兼程，往天津赶。蒸汽机的轰鸣声震得大地发颤。林穹坐在第一辆装甲车里，手里握着那根钢钎，望着南方的天空。沈清澜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林穹，你怕吗？”

林穹点点头。“怕。怕赶不上。怕炮台破了。怕京城破了。怕那些孩子，没书读了。”

腊月二十五，林穹赶到了天津。炮台还在，但已经千疮百孔，周将军还活着，左臂没了，用布条勒着，站在废墟上，浑身是血。他看到林穹，眼泪流下来。“林大人，您终于来了。”

林穹把他扶住。“周将军，辛苦了。接下来的仗，我来打。”

腊月二十六，黎明。西洋舰队又开始炮击。林穹蹲在炮台的废墟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那片船队。二十艘铁甲舰，五百门火炮，一万联军。他只有二百辆装甲车，三百门火炮，五千人。兵力悬殊，但他不怕。他有火药，有岸防，有路。

“传令，岸防炮装填新式火药。目标，敌旗舰。”

新式火药是林穹亲自配的，威力比普通火药大三倍。岸防炮是新铸的，炮管加厚了一倍，膛线加多了一倍，射程比西洋人的炮远一倍。炮手是新训练的，都是格物学堂的毕业生，懂算学，会测距，能瞄准。

“放！”三百门岸防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而出，砸在西洋舰队的旗舰上。铁甲被击穿，船舱进水，桅杆折断，船头下沉。传教士站在船头，看着那艘正在下沉的旗舰，脸色惨白。“不可能……他们的炮，怎么可能打穿我们的铁甲？”

“放！”第二轮。又一艘铁甲舰被击中，起火，爆炸。船上的火药库被引爆，整艘船炸成两截，沉入海底。西洋人的舰队乱了，有的想跑，有的想冲，有的想投降。

“放！”第三轮。第三艘铁甲舰被击中，倾斜，缓缓沉没。传教士跪在船头，浑身发抖。“撤！快撤！”

舰队调头，往深海逃去。林穹站在炮台上，望着那片逃跑的舰队，手里的钢钎握得很紧。他没有追，也追不上。他的装甲车不会游泳，他的岸防炮打不了那么远。

“刘栓儿，记着。腊月二十六，西洋舰队败了。我们击沉三艘铁甲舰，打死打伤联军两千人。剩下的跑了。”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腊月二十八，胜报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份捷报，龙颜大悦。他下旨嘉奖林穹和所有参战匠人、边军，每人赏银百两，升官两级。同时，在天津设立“海防司”，由格物监管辖，专门负责海防事务。

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望着那片大海。海面上，西洋人的舰队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他们不会死心，就像建奴不会死心，就像那些商人不会死心。他们还会回来，带着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人。

腊月三十，除夕。大沽口。林穹没有回镇北堡，他留在炮台上，和那些匠人一起过年。沈清澜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煮了一大锅。匠人们围着火堆，吃着饺子，喝着热汤，望着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刘栓儿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想家了，想镇北堡，想归途学堂，想那些孩子读书的声音。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海防还没固，西洋人还没灭。

“林大人，您说，西洋人还会回来吗？”

林穹望着那片大海。“会。他们不会死心。他们还会回来。但我们不怕。我们有炮台，有岸防，有火药。他们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守岁，声音清脆。李书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他翻开新的一课，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但很响亮。

林穹听着那读书声，笑了。“刘栓儿，你听，孩子们在读书。我们的书。我们的火种。传下去了。”

刘栓儿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但他点了点头。“听到了。传下去了。”

远处，深海某处，西洋舰队残部正在缓缓航行。传教士站在船尾，望着北方那片海岸线，眼睛里满是恨意。林穹还活着，岸防炮还在，火药厂还在生产。他输了，不是输在火枪，不是输在火炮，不是输在火药，是输在林穹。那个人，从冰窖里爬出来，又从草原上打回来，现在又从炮台上站起来。他死不了。

“传令，回泰西。告诉教皇，林穹不死，我们永远没有机会。除非——我们从陆地上打。绕过他的炮台，绕过他的舰队，从草原上，从西域，从没有人走过的地方，打过去。”

舰队掉头，驶向深海。林穹站在炮台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知道西洋人还会回来。他们会找新的路，新的法子，新的帮手。但他不怕。他还活着，路还在修，城还在筑，火药还在造。只要他活着，火就不会灭。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了血丝。沈清澜扶住他。“林穹，你不能再拼了。”

林穹摇摇头。“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沈清澜的眼泪流下来。“你死了，才是前功尽弃。”

林穹看着她。“我不会再死了。”

远处，海面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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