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新发现
郝建老丈人的四合院在东四的一条窄胡同里。
灰砖灰瓦的门楼,门口两个石墩子,漆皮剥落的红漆大门。不大,一进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方天朔进了院子,先四处转了一圈。
很安静。普通的四合院。没什么特别的。
"隔壁在哪个方向?"
郝建指了指西面的墙。"那边。隔着一堵墙就是赵家的院子。"
方天朔走到西墙边,用指关节敲了敲。实心砖墙。很厚。
"你说的哭声,具体从哪个位置听到的?"
"西厢房。我有一次在那儿睡觉,半夜听到的。声音像是从墙那边传来的。但又不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更像是……"
郝建搓了搓手。
"从地底下。"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走进了西厢房,看了一圈。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地面是青砖铺的。蹲下来敲了敲。实心的。
他又走到厨房。厨房在西厢房旁边。灶台、几口锅、一个水缸。地面也是青砖。
方天朔蹲下来敲了敲灶台旁边的地面。
实心的。
又敲了敲灶台下面的地面。
空的。
方天朔站起来。
"吴大江。把灶台拆了。"
郝建瞪大了眼:"拆灶台?那可是我老丈人——"
"拆。"
吴大江和张浩浩一起动手。两人抱着灶台的边缘用力一掀——灶台是活的。没有砌死。整个灶台被抬开,露出了下面的青砖地面。
方天朔蹲下来。
青砖中间有一条细缝。不是自然的砖缝。是人工切割的线条。长方形。一米长,半米宽。
"撬。"
李福远掏出匕首,插进砖缝,用力一撬。
一块青砖翻了起来。
下面是黑洞洞的。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涌了上来。
方天朔趴在洞口,手电筒照下去。
下面是一条暗道。不宽,一个人侧身能过。深约两米。砖砌的。底部是夯实的泥地。暗道向西延伸,通向赵家院子的方向。
"旅长……"张浩浩的脸色变了,"这不是闹鬼。"
"当然不是。"方天朔把手电咬在嘴里,从洞口跳了下去。
吴大江紧跟着跳下来。张浩浩第三个。
"其他人留在上面。"方天朔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看住入口。"
暗道很窄。方天朔侧着身子往前走。头顶是低矮的砖拱顶,伸手就能摸到。脚下潮湿。偶尔踩到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约走了十几米。
前面出现了一道木门。门板很旧,上面钉着铁栓。
方天朔关了手电。
黑暗中,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
门后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呼吸。
方天朔拔出手枪,示意吴大江和张浩浩准备。
然后他一脚踹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十几平方米。砖砌的墙壁。没有窗户。头顶一盏电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浑浊,混着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酸臭。
一张铁架床靠着墙。床上的被褥脏得看不出原色。
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部电台。电台旁边整齐地摆着密码本、铅笔、一叠电报纸。
一个女人蜷缩在铁架床的角落里。
二十五六岁。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脏棉袄,袖口磨出了棉花。左脸颊上有一块淤青,像是被人打的。
她看到方天朔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但她的眼睛里不只是恐惧。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方天朔注意到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桌上的电台。密码本和铅笔摆放得整整齐齐,电报纸按照尺寸叠成一摞,铅笔削得很尖。
这是受过训练的人的习惯。
她是这个潜伏点的报务员。
"我们是解放军。"方天朔说。
他特意观察了女人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的反应。
她的身体不是放松了。而是更紧了。
一个被坏人关押的无辜百姓,听到"解放军"三个字应该如释重负。但她的反应恰恰相反。
她不是害怕坏人。
她是害怕好人。
因为好人来了,意味着她完了。
方天朔把手枪收回腰间。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什么时候被发展的?"
问题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女人浑身一震。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方天朔没有催她。暗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不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意外地平静。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的人。
"民国三十七年。军统北平站。六个月的报务训练。"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北平解放前一年。
"结业后呢?"
"分配到北平潜伏组。代号'寒梅'。和马新清一组。他负责外联,我负责电台。"
"解放之后,你为什么不去自首?"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想过。"
她的声音更低了。
"解放那年冬天就想过。广播里天天喊坦白从宽。我想过出去自首。但他不让。"
"马新清?"
"嗯。他说我要是敢出去,他先杀了我再跑。他有枪。"
她停了一下。
"而且……就算我出去了又怎么样?我是特务。受过训练,发过电报。自首了也是枪毙。"
她的声音在"枪毙"两个字上微微打了个颤。
除了发报之外,马新清还对她做了别的事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人低下了头。肩膀在发抖。
方天朔没有让她继续说。
"马新清什么时候会来?"
"这几个月,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从外面回来。带吃的给我。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方天朔看着她。
二十五六岁。1948年被发展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一个年轻姑娘,在乱世里被人拉进了军统。受了训练。潜伏了下来。然后解放了。想出去回不了头。被马新清控制。被凌辱。被关在地下室里两年。
每天发电报。每天活在恐惧里。每天半夜想到自己的处境,就忍不住哭。
哭声穿过暗道,穿过砖墙,传到了隔壁郝建的耳朵里。
不是鬼。
是一个走错了路、想回头却回不了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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