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新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大汉在穿衣上其实有着严格规定,是一套以“辨上下、定民志”为核心的完整国家制度。
从汉太祖下诏“衣冠悉如唐代形制”开始,历经近三十年调整,到汉太祖晚年完全定型,
把全天下人的穿戴从颜色、纹样、材质到款式尺寸,全部按等级卡死,违反者直接按《大汉律》“服饰违式条”治罪。
比如普通百姓不许用锦、罗、绫、缎等高级面料,汉初甚至明确规定商人只能穿绢和布,哪怕富可敌国也不能穿纱罗。
还有庶民帽珠只许用水晶、香木,绝对不许用金玉、玛瑙、琥珀;
平民妻子的首饰最多只能用银镀金,不许用纯金打造的大件首饰。
包括男子衣服长度、袖口宽度都有明确尺寸,不许随意改长改宽;
女性不许穿皇家专属的大红色、鸦青色,裙衫只能用浅淡颜色等等。
然而到了如今,随着江南纺织业爆发式繁荣,这套严苛的穿衣制度逐渐松动,富商大户纷纷突破规定穿金戴银,江南民间服饰变得极尽奢华。
贾璟倒不是觉得士人穿红带绿过于民风开放,毕竟后世什么没见过,关键是其中涉及到一些政治问题。
从这些社会现象上可以见微知著,看出江南士绅已经对朝廷律令置若罔闻以及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力越来越弱。
商品经济发展了,思想开放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难怪江南这边的税总收不上来,也难怪新政推不下去,都是有着缘由的!
贾璟面无表情,心中不由得暗暗思忖,整顿江南,看来不止是整军、清屯、推新政、查亏空,连这整个风气和规矩,也得一并拾掇拾掇了。
乌骓马沿着长街缓行,仪仗浩荡,百姓避让。
贾璟的视线越过两旁跪伏的人群,落在街角一处低矮的屋檐下。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缩在那里,一个老妪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面黄肌瘦,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大而空洞。
贾璟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白莲教从徐州一路南下,沿途府县望风而降,十数日便吸纳流民十多万。
这些流民从哪里来的?
就是从这样的街角、这样的屋檐下、这样的老妪和孩子的身边来的。
金陵城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方,可这最繁华的地方,不属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普通百姓,只属于士绅富户!
自己虽然打败了白莲教,可这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不彻底改善民生,不下狠手打击土豪劣绅、贪官污吏,那自己在战场上再如何取胜,也不过是为了豪门富户做嫁衣罢了!
若是那般,就真的不符合自己的初衷了!
再往前行,又见一家书坊,门楣上写着“金陵书林”的匾额,檐下摆着一排木架,架上列着各色书册。
门口有两个伙计正在整理书册,见钦差仪仗过来,慌忙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贾璟的目光在这些招牌上一一掠过,心中暗暗记下。
金陵是江南文华之地,书院、诗社、书坊林立,士子文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些人平日里清谈高论,结社吟诗,针砭时弊,把持着江南的舆论风向。
他们不拿刀,不举旗,可那支笔、那张嘴,操控着人心,有时候比刀还利。
江南士人的结社,也是由此而来!
从宋元到如今,金陵、苏州、松江、常州,大大小小的文社不下数十个。
什么“金陵诗社”“紫峰文会”“复社”“几社”,名目繁多,盘根错节。
这些文社表面上是吟诗论文、议论时政,骨子里却是抱团结党一人得势,全社沾光;一人落难,全社声援。
甚至以舆论和资本在背后运作着朝中大员的升贬,方从喆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们把控着江南的文脉,也把控着江南的官场:科考要拜座师,做官要结同年,升迁要靠同乡。
江南的官,十有七八都跟这些文社有瓜葛,不是社员,就是社友,再不然就是社中子弟。
这些人虽不会明着造反,可他们结党营私,比造反还麻烦。
新政在江南迟迟推行不下去,为什么?
因为书院里三天两头有人讲学,讲的是“祖宗之法不可变”、“与民休息”“不与民争利”。
清丈田亩,他们说“扰民”;清查亏空,他们说“苛政”;整顿吏治,他们说“戕害士林”。
每一道奏疏后面,站着的都是一群人,每一篇文章传出去,都能闹得满城风雨。
龚鼎孳身为钦差阁臣,在江南数月,也曾被这帮人骂得灰头土脸,久久无功!
他发往神京的奏疏中也曾写过,说江南士风浮嚣、结党营私,多次请朝廷严加整饬。
贾璟心中暗暗盘算。
整顿江南,或许光整军、清屯、查亏空、推新政还不够。
这江南的士林,才是藏在最深处操控人心和舆论的根。
不把这个根给除了,那迟早还会死灰复燃!
可若要大动他们,最好就得先准备好刀子,否则这些人表面上一身正气,满口圣人之言,打嘴仗比谁都厉害!
贾璟面色铁血,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仪仗继续前行,五军都督府衙门已在眼前。
……
宴饮既毕,天色已近申时。
贾璟从五军都督府正堂走进来,身后跟着守备太监韩赞州、金陵兵部尚书陈鹏年、应天巡抚汤斌三人。
方才那顿接风宴,金陵官员本已备下了极隆重的席面:
五军都督府附近的大酒楼里摆了十八桌,山珍海味、时鲜果品、陈年佳酿,连歌舞乐工都请好了。
可贾璟入席之后只说了一句“战乱方息,民生凋敝,不敢以一餐之费夺百姓口中之食”,便命人撤了山珍海味,只让上了七八道家常饭菜。
金陵百官见状,哪里还敢再提歌舞,只能硬着头皮陪贾璟用了些。
席间贾璟话不多,其余人更不敢多言,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偶尔碗箸轻碰之声。
此刻,几人从正堂一路来到西侧的行辕民政司所在。
民政司设在五军都督府西侧的签押房,原是都督府佥书议事之所。
如今已被收拾出来,摆了简单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新绘的南直隶舆图,案上搁着几摞从白莲教中缴获的账册和书信。
贾璟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三人落座。
韩赞州坐了左首,陈鹏年坐了右首,汤斌坐在更靠下的位置。
亲兵端上茶来,退到门外守着,签押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拂过院中老桂的簌簌声。
贾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开门见山道:
“诸位!江南变乱,白莲教登高一呼,百姓四方云集,附逆从贼,何也?”
“本公这几日在路上反复思量,觉着根子只有两个:一是民生困苦,百姓有生计之难;”
“二是地方贪官污吏与恶绅豪强沆瀣一气,欺压百姓非止一日,以致民怨沸腾,舆情汹汹。”
“积到今日,白莲教不过是点了那把火!本公此次能败敌,可若以为就此了事,那是大错特错!”
“民怨不平,民生不安,便是治标不治本!本公请三位来,就是要议一议,这个本,怎么治!”
贾璟此言一出,韩赞州、陈鹏年、汤斌三人都是面色微变,已经预感到一场新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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