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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田言一句话问得整个农家哑口无言,连油灯都不敢晃了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可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愤怒的涨红,委屈的白眼,焦躁的蹙眉——这些旁人在被夺走继承权时该有的表情,在她脸上一个都找不到。

  她只是平静地听着,平静地看着,好像早就料到这些所谓的叔叔们会翻脸不认账,也早就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炎帝决。”

  她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里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词汇,“先祖传下的规矩,自然是好的。”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她抬起手,用手帕掩住嘴角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即放下手帕,目光在所有堂主脸上缓缓扫过。

  “我可以答应执行炎帝决。”

  此言一出,田虎脸上露出一抹满意中带着鄙夷的笑,朱家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意外和庆幸,田仲的嘴角向上扬了一下,田蜜的扇子摇了摇,司徒万里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田言却没有停下来。她看着这些堂主们的表情变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可话锋却忽然一转。

  “但我有一件事想问清楚。”

  她直视着田虎的眼睛,“若是到时候,这些叔叔们还不认账,又该如何?”

  田虎的笑容僵住了。

  大殿里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朱家面具上的表情从庆幸变成了一副严肃的模样。田仲收起了嘴角的笑,田蜜的扇子也停住了。

  田言的这句话问得又直又狠,像一根钢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所有人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刺上。

  因为她问的不是“会不会有人不认账”,而是“若是不认账该怎么办”——这话的潜台词是,她压根就不信这些人会真的遵守规矩。之前荧惑之石的约定说毁就毁,炎帝决的结果难道就不会被故伎重施?

  田虎的脸色变了变。他被田言那双眼眸直直地盯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让他很不舒服的感觉。这小丫头的眼睛太冷了,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娃娃该有的眼神。

  他避开了田言的目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像是在用大嗓门掩饰心里的不自在。

  “炎帝决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不遵从者,十万弟子共诛!这句话是刻在农家的铁律上的,谁也改不了!”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所有农家弟子都可以作证,谁要是敢违抗炎帝决的结果,那就是跟整个农家为敌!我田虎第一个饶不了他!”

  朱家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向大殿里供奉的神农牌位,正色道:“炎帝决乃神农先祖传下的铁律,我等后辈若是违背,天理难容!我朱家在此对天发誓,无论炎帝决的结果如何,朱家绝无二话!”

  田仲也跟着站了起来,干瘦的脸上挤出一副郑重的表情:“虎兄和朱兄说得都对。炎帝决的结果就是最终的结果,谁要是不认账,那就是背弃祖宗,背弃农家。我田仲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

  田蜜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娇声说:“都说得这么重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炎帝决的结果,小妹自然也是认的。”

  司徒万里缓缓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自然。”

  田言把这些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她看着田虎拍胸脯起誓的模样,看着朱家对神农牌位发誓的模样,看着田仲一本正经的模样,看着田蜜用扇子挡住脸的模样。

  在这些人的脸上,她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虚伪。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好。”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那就择一吉日,前往大泽山六贤冢。届时票数最多者入冢,由六大长老见证。”

  说完这句话,她垂下眼睑,不再看向任何人。

  张良和墨家众人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田言这个正牌的侠魁继承人被硬生生逼到了推倒重来的地步,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份隐忍和定力,让张良多看了她一眼。可他心里那股仇恨的火焰并没有因为这一眼而减弱。

  炎帝决就算顺利举行,侠魁之争尘埃落定,那也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赢宣的兵马可不会在咸阳城里等他们把这出戏唱完。

  他攥紧拳头,几次想要开口催促,却被燕丹伸手按住了肩膀。

  燕丹低声说了一句“再催农家就要翻脸了”,他这才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不甘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

  项羽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忽然觉得这群人很可笑,农家的堂主们为了一个位置争得面红耳赤,墨家的人心急火燎却插不上手,项氏一族想要帮忙却被挡在门外。

  所有人都在争吵,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想过该怎么对付赢宣。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手心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深深的印痕。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别人怎么吵,他都会按照自己的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些人不需要再争吵,因为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听他的号令。

  刘季依旧坐在角落里,把所有人的表情和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个人说的话,每个人脸上闪过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些看似无用的细节,总有一天会成为他安身立命的资本。

  大殿外面传来一阵风声。那是大泽山独有的山风,从峡谷里涌上来,穿过树林,穿过石阶,穿过大殿门前的牌坊,灌进殿里来。

  风声呼啸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吹得殿中悬挂的布幔猎猎作响。

  众人被这阵风一吹,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纷纷转过头望向殿门外。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

  那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山顶的树梢上,看起来像是要变天了。

  田言收回了目光,低垂下眼眸,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她的嘴角却在这一刻微微抿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浅,浅到坐在她身边的任何人都没有察觉。

  她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看得出来。

  夜已经深了。

  大泽山的山风从峡谷里灌上来,穿过烈山堂后院那一排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窗棂被风吹得轻轻震颤,糊在窗格上的桑皮纸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田言独自坐在卧室里。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得不像一个堂主千金的闺房。一张梨木床榻靠在东墙根下,帐幔是素白色的,没有绣任何花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摞竹简和两盏油灯。

  灯芯已经烧了半截,火苗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连带着整个屋子的光影都在不停地晃。

  她坐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方手帕。

  手帕已经被她攥了一整天,原本平整的绢面上全是细密的褶皱,边角的地方甚至被她掐出了几个小小的破洞。

  白天在侠魁殿里,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田虎拍桌子的时候她没动怒,朱家假惺惺发誓的时候她没冷笑,田仲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病恹恹的淡漠表情,好像被人翻脸不认账这种事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那是白天。

  白天的田言是烈山堂的大小姐,是农家女管仲,是所有人眼里那个体弱多病却心思深沉的田言。她不能在那些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的波澜。

  所以她端着茶盏,掩着手帕,咳嗽两声,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那张苍白的面孔下面。

  可现在没有旁人了。

  烛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五官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没了白日里那些注视的目光,她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下来。

  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角眉梢之间浮出一层薄薄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家该有的疲惫,而是一个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和人周旋博弈上的人,在卸下伪装之后才会露出来的疲惫。

  她的手指在手帕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绢面,触感又凉又滑。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跳动的光。

  火苗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粒小小的亮点,随着灯芯的噼啪声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炎帝决。”

  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连她自己的耳朵都几乎听不到,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

  田虎和朱家这些人翻脸不认账,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手里没有足够的力量。这个道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农家的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假,可规矩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当弱者手里握着规矩的时候,强者随时可以翻脸不认。

  田虎敢当着众人的面把荧惑之石的约定推翻,朱家敢厚着脸皮支持炎帝决,田仲和田蜜敢在一旁煽风点火——他们凭什么?还不是凭她田言手里没有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

  如果她拥有赢宣那样的武力,如果她麾下的兵马能够碾压其余几堂,这些人哪里还敢提什么炎帝决?

  她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容一闪而逝,随即又被她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取代了。

  倾覆天下。

  这四个字忽然从她心底里浮上来,像是从深水里冒出一个气泡,在平静的水面上炸开一圈圈涟漪。赢宣能做到的事情,她田言为什么做不到?他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从一个普通高手踏入天人合一,能凭一己之力斩杀荀子和三位宗师,能让整个天下听到他的名字就胆寒——这样的男人,凭什么不能是她的靠山?

  靠山。

  田言的手指停住了。手帕被她攥成了一团,紧紧握在手心里。她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书案角落里那卷没有写完的竹简上。

  竹简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记录的正是农家各堂最近的动向。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扫过,脑子却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农家六位堂主当中,田虎和朱家各自支持自己,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剩下的田仲、田蜜和司徒万里,三个人手里的三票,就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

  谁能拉到这三票中的两票,谁就能坐稳侠魁的位置。

  司徒万里这个人,田言看得很透。他和朱家交好了十几年,表面上称兄道弟,可实际上骨子里是个赌徒性子,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不讲什么情分。

  这种人在赌桌上不会把筹码押在感情上,只会押在胜算上。只要她能展示出足够的实力,司徒万里那张票未必就一定是朱家的。

  真正需要争取的,是田仲和田蜜。

  这两个人,一个有城府,一个有野心。田仲表面上对田虎言听计从,可心里打的主意绝对不止是跟在田虎屁股后面当个跟班。

  他在农家的资历不算深,根基也不算稳,可这些年能在田虎和朱家之间左右逢源,靠的就是他那张八面玲珑的嘴和比狐狸还精的算计。

  至于田蜜——田言的手指在手帕上轻轻捻了一下——这个女人看似娇滴滴的什么都不在乎,可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多。

  她手里握着魁隗堂的势力和大半个农家的情报网,任何一个想坐稳侠魁位置的人,都绕不开她。

  田言闭上眼,把六位堂主的实力和立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一个执棋之人站在棋盘前,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和可能的走法全都推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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