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相处
海市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在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
午后阳光微弱，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座冰冷的城市镀上一点虚幻的暖意。
周六下午两点，谈乃仁的车准时停在杨慕初的小区门口。
杨慕初裹着米白色羽绒服跑出来时，他正靠在车边看手机。
雪花落在他深灰色大衣的肩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等很久了吗？”她喘着气问，鼻尖冻得有点红。
“刚到。”谈乃仁收起手机，很自然地伸手拂掉她头发上的雪花，“慢点跑，路滑。”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发梢，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杨慕初的耳朵悄悄红了，低头钻进副驾驶。
车子驶向城东的一家火锅店。谈乃仁说那儿的羊肉特别好，适合冬天吃。
路上他放起了轻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杨慕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斯礼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谈乃仁开口，声音在音乐背景里显得格外温和，“他说要是拿了奖，想请你吃饭。”
杨慕初转过头看他：“应该我请他才对。他最近英语进步真的很大，上次月考考了132分。”
“那是因为老师教得好。”谈乃仁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笑意，“而且你给他推荐的那几本英文科普读物，他现在天天抱着看。”
杨慕初笑了：“那是斯礼自己有兴趣。对了，说到兴趣，你以前在部队时，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吗？”
谈乃仁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记得刚进军校那会儿，我们班有个北方来的战友，第一次看见南方的蟑螂，吓得跳上桌子，说‘这老鼠怎么长翅膀了’。”
杨慕初忍不住笑出声：“真的假的？”
“真的。”谈乃仁眼里笑意更深，“后来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蟑螂杀手’，因为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三遍床铺，生怕有蟑螂爬上来。”
“那你怎么对付蟑螂？”
“我？”谈乃仁想了想，“我一般跟它们和平共处。反正它们不惹我，我也不惹它们。”
“谈书记居然怕蟑螂？”杨慕初故意逗他。
“不是怕，是战略回避。”谈乃仁一本正经地纠正，“在野外执行任务时，比蟑螂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有次我们在边境丛林里潜伏，半夜觉得腿上痒，一看，是条半米长的蜈蚣。我旁边的战友吓得差点喊出来，被我一把捂住嘴。”
杨慕初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我轻轻把它拨开，继续潜伏。”谈乃仁轻描淡写地说，“任务重要，不能因为一条蜈蚣就暴露位置。”
他说这些往事时，语气轻松，但杨慕初能想象出当时的紧张。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谈乃仁提前订了包厢，环境清静。
他点菜时依旧记得她的口味——不要香菜，辣度适中，多放蔬菜。等服务生出去后，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iPad。
“这是什么？”杨慕初好奇。
“斯礼最近写的几篇英语作文。”谈乃仁点开屏幕，“他说让你给看看，但又不好意思总打扰你。”
杨慕初接过iPad，认真看起来。
谈斯礼的写作进步明显，虽然还有中式思维的痕迹，但用词和句式已经丰富了很多。她一边看一边用电子笔做批注，专注得连火锅汤底滚了都没注意到。
谈乃仁也不催她，安静地调好蘸料，把烫好的第一片羊肉夹到她碗里。
“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慕初抬起头，看见碗里堆得满满的羊肉和蔬菜，愣了一下：“你自己也吃啊。”
“我吃着呢。”谈乃仁说着，又给她捞了颗虾滑，“对了，部队里还有件事挺有意思。我们炊事班有个班长，是四川人，炒菜一定要放花椒。有次给北方来的新兵做饭，新兵吃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班长还纳闷：我今天的菜不够辣啊？”
杨慕初边吃边笑：“然后呢？”
“然后新兵说，‘班长，我不是辣的，是麻的，舌头都没知觉了’。”谈乃仁说着自己也笑了，“从那以后，班长做菜就分两种，一种放花椒，一种不放。”
整顿饭吃得很慢，很轻松。
谈乃仁讲了好几个部队里的趣事——有新兵半夜站岗被自己的影子吓到，有训练时闹出的乌龙，有战友之间的糗事。
杨慕初发现，谈起这些时，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眉宇间的威严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光彩。
“你好像……很喜欢回忆部队里的日子？”她轻声问。
谈乃仁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那是我人生中最纯粹的几年。目标明确，任务清晰，战友之间生死相托。”
他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怀念。杨慕初看着他，忽然很想问问八年前那场改变他命运的任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伤疤，不适合轻易触碰。
吃完饭，谈乃仁送她回家。雪还在下，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车子开得很慢，车厢里暖气很足，杨慕初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谈乃仁的声音很轻。
“有点。”她揉了揉眼睛。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杨慕初真的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
她身上盖着谈乃仁的大衣，而他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雪花静静飘落，街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温柔。杨慕初没有立刻动，就这么侧头看着他。
睡着的谈乃仁褪去了平日的威严，眉头舒展，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但此刻看起来异常柔和。
杨慕初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他记得她的口味，关心她的工作，在她需要的时候总会出现。
那些看似借口的见面，那些看似随意的关怀，那些克制却温暖的小动作。
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了一滩水。
就在这时，谈乃仁醒了。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两人都愣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杨慕初坐直身体，把大衣还给他，“谢谢。”
“不客气。”谈乃仁接过，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手，“手这么凉，快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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