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散步

果然。杨慕初闭了闭眼。

来京市前，她想着毕竟是过年，心一软，按照谈乃仁定的标准（三千）又多转了两千，一共转了五千。没想到，还是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妈，”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有了底气后的平静。

“我年前不是刚转了五千吗？怎么不够？我弟弟想买新手机，让他自己打工挣钱，或者你用我转的钱给他买便宜的。我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只转三千。”

“三千？！三千够干什么的？！”  杨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杨慕初你现嫁了个有钱人就忘了本了？五千块买手机怎么了？你弟弟用个好手机不应该吗？赶紧转钱！别废话！”

听着母亲毫不讲理的索取和理直气壮的责骂，杨慕初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窒息般的委屈和愤怒。

她看着窗外老宅院子里那棵在冬日阳光下舒展枝桠的老梅树，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在矮榻上、正静静望着她、目光沉稳而带着无声支持的谈乃仁。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底气从心底升起。

她对着电话，用清晰而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演出来的）的语气说：

“妈，真的不行。我老公不让。”

她顿了顿，仿佛怕被谁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现在我工资卡都在我老公那里管着呢，那五千还是我偷偷攒的私房钱转给你的。你可别那么大声嚷嚷，等下我老公听见了，找你要回来，我可没办法！不说了不说了，我老公好像过来了！”

说完，不等杨母在那头气急败坏地骂出“没出息”、“窝囊废”之类的话，她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迅速将这个父亲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转过身，看向谈乃仁。

谈乃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将她刚才那番“表演”尽收耳中。

此刻，他正抱臂倚在窗框边，嘴角上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浓浓的笑意，甚至因为忍笑，肩膀微微抖动。

“杨老师，”  他嗓音里带着愉悦的震颤，“果然学得很快，举一反三，运用娴熟。值得表扬。”

杨慕初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一种新奇的、做了“坏事”得逞般的畅快感。

她走过去，主动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背后有靠山，果然做什么都有底气。”

谈乃仁收住笑，将她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嗯，你的靠山，永远在这里。”

窗外，阳光正好，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温暖。老梅树的枝头，似乎有更多的花苞在悄然酝酿，等待绽放。

堂屋里的墨香仿佛穿透了门窗缝隙，隐隐约约地飘散上来。

楼下的欢声笑语断续传来，夹杂着谈奶奶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和谈斯礼雀跃的应答。

这个年，这个家，这片坚实的依靠，以及怀中这个让他心坎发软的人——一切都刚刚好。

谈乃仁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踏实的样子。而他的小妻子，也正在学着，如何更有底气、更从容地拥抱这份新生。

晚饭，比中午那顿更加丰盛热闹。

偌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王姨的拿手菜，既有地道的京帮菜——油亮鲜香的京酱肉丝、酥脆可口的烤鸭、浓白鲜美的砂锅鱼头，也有几道照顾杨慕初口味的清淡小炒和汤羹。

炭火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片在里面滚两下就熟了，蘸上麻酱，满口生香。

谈奶奶坐在主位，脸上始终挂着满足的笑容，看着儿孙们给她夹菜、说笑。

苏楚也卸下了白日里的严肃，眉目舒展，偶尔与李芸菲低声交谈几句育儿或时尚的话题。

谈乃智话依旧不多，但会适时地给谈斯礼夹菜，提醒他别光顾着吃肉。谈斯礼则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和网上的新鲜事，逗得谈奶奶直乐。

谈乃仁坐在杨慕初身边，几乎不用她动手，面前的碟子里就堆满了剔好刺的鱼肉、剥好的虾仁、晾温的汤。

他不时偏过头，低声问她合不合口味，或者在她被辣到的时候及时递上温水。

他的照顾细致入微，却又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

杨慕初身处这片温暖的漩涡中心，心里胀满了奇异的幸福感。

这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有算计、没有指责、只有关心和笑声的氛围，是她梦中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

她小口吃着碗里他夹来的菜，偶尔也学着别人的样子，给他夹一块他喜欢的糖醋排骨，换来他一个温柔含笑的注视。

饭桌上，谈奶奶接到了谈父谈国良的电话。

老人家开了免提，谈父浑厚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某个慰问现场。

“妈，我这边还有点收尾工作，明天下午的飞机回京，肯定赶得上家里的团圆饭！”

“好好好，工作要紧，路上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

谈奶奶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虽然今晚人不全，但知道儿子明天就能回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宾主尽欢。

饭后，王姨和护工收拾碗筷，李芸菲陪着谈奶奶看了一会儿戏曲频道，苏楚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谈乃智则带着谈斯礼去检查他明天的假期作业。

谈乃仁牵着杨慕初的手：“吃得有点饱，去附近散散步？消消食。”

“好。”杨慕初正觉得胃里满满当当，需要走动一下。

两人跟谈奶奶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温暖的老宅。

冬夜的胡同格外静谧，青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

寒风依旧料峭，但谈乃仁将她冰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暖的大手里，又细心地为她拢了拢围巾。

他们沿着胡同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里回响。

谈乃仁开始讲他小时候的事，声音低沉和缓，像在讲述一个久远而温馨的故事。

“……这条胡同，我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天天在这里疯跑，踢球，捉迷藏，那时候车还没现在这么多。”

他指着一处斑驳的墙根，“看，那里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一到冬天就推着小车来，我每次都要磨着奶奶买一串，山楂的，又酸又甜。”

杨慕初想象着小小的、还不那么严肃的谈乃仁，举着糖葫芦在胡同里奔跑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还有那边，”他指了指前面一个岔路口，“以前有棵大槐树，夏天我们就在树下听老人讲故事，下棋。后来城市改造，树移走了，但根还留在地下。”

他说的都是些寻常小事，没有惊天动地，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让杨慕初看到了他成长轨迹的另一个侧面，也让她对这座古老的宅院和这条胡同，更多了几分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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