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们的故事

苏楚难道来海市，自然要和儿子儿媳吃饭的。

晚餐定在一家颇有格调的江南私房菜馆，隐在老洋房深处，环境清幽雅致。

杨慕初和苏楚先到，被侍者引至一个临窗的包厢。

窗外是个小巧的庭院，几丛翠竹，一池睡莲，暮色中挂着几盏仿古宫灯，光线柔和。

苏楚今日似乎心情格外放松，脱去了白日会展中心里的那丝商界女强人的锐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真丝长衫，长发松松绾起，只插了一支素雅的玉簪，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柔和。

她点了几个清淡精致的招牌菜，又将菜单递给杨慕初：“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杨慕初加了一道苏楚喜欢的龙井虾和一道自己偏爱的鱼。

侍者离开后，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隐约的古筝曲和窗外细微的虫鸣。

苏楚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目光落在杨慕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今天在会场，表现很好。凯瑟琳是个很挑剔的人，能让她当场点名要你做随行翻译，可见你的专业水平远超一般。我倒是没想到，你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外语能学到这种程度。”

杨慕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垂下眼帘：

“妈，您过奖了。我只是比较喜欢语言，也肯下笨功夫。”

“喜欢，能坚持并下苦功夫，这就是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苏楚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说真的，慕初，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有时都觉得，你还考什么研？”

“直接来苏氏帮我好了。我手头国际业务越来越多，自己外语水平实在有限，应付起来吃力。身边正缺一个像你这样信得过、能力又强的帮手。”

这话让杨慕初受宠若惊。她知道苏楚掌管着偌大的苏氏集团，用人标准极高，能得到她这样的认可和直接邀约，分量极重。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妈，谢谢您这么看重我。但考研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也是想系统地提升自己。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也想试试，不依靠任何人，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苏楚注视着她，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她没有因嫁入谈家、骤然拥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而迷失。

也没有在生育压力下惶惶不可终日，反而更加清醒地规划着自己的道路，保持着一股向上的劲头。

“你很好，慕初。”苏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真的很好。看着你，我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杨慕初抬起头，有些好奇。她很少听婆婆提起过去。

苏楚的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和你爸，当年也是所谓的‘政治联姻’。苏家需要谈家的势，谈家需要苏家的财。结婚前，我们甚至没见过几面。”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结婚后，倒是阴差阳错地……相爱了。那几年，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像个‘小女人’的时候。眼里心里只有他，围着他转，等着他回家。”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可惜，好景不长。他工作越来越忙，责任越来越重，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而我呢？物质上什么都有了，精神上却空空荡荡，每天除了打扮、购物、参加一些无聊的宴会，好像找不到别的意义。”

她转回视线，看向杨慕初：

“生了小仁之后，我一度……产后抑郁得很厉害。整天胡思乱想，觉得他眼里只有工作，不再爱我了，觉得自己除了生孩子一无是处，像个被圈养的金丝雀。”

杨慕初听得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永远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婆婆，也曾有过如此脆弱迷茫的时光。

“后来，是我父亲，也就是你外公，把我骂醒了。”

苏楚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把我拎回苏氏，从最基层的项目跟起。一开始很难，什么都不懂，被人看笑话。但当你真正忙碌起来，当你为一个项目绞尽脑汁，为拿下一个客户费尽心思，当你看到因为你的决策和努力，公司有了起色，那种成就感……”

她顿了顿，肯定地说，“比每天琢磨丈夫爱不爱你要充实有趣得多。”

“人需要爱情，就像需要盐。”

苏楚用了一个巧妙的比喻。

“但你不能只吃盐。再喜欢吃的菜，天天吃也会腻。工作，或者其他能让你投入、让你成长的事情，就是主食和配菜，它们填满你的时间，滋养你的生命。然后，当你累了，回到家，看到那个你爱的人，那份爱情就成了点睛的调味，让一切变得更有滋味。”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

“而且，爱是需要势均力敌的。如果一方在不断向前奔跑，见识越来越广的世界，而另一方却停在原地，只关心三餐琐事和虚无缥缈的情绪，那么迟早，奔跑的人会觉得疲惫，停下的人会感到恐慌。”

“爱情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之一，它可能浓烈，也可能转淡。但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责任感，共同成长的步伐，才是婚姻最牢固的基石。”

苏楚看向杨慕初，眼神里是坦然的交心和由衷的欣慰：

“看到现在的你，在不断学习，在规划自己的未来，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富贵冲昏头脑，也没有被压力压垮，依旧在努力地向前走。我真的很高兴，也再也不用担心小仁的婚姻了。你们这样，很好。”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像一阵温暖而有力的风，吹散了杨慕初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霾和隐约的自卑。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努力和坚持，都被看见了，被理解了，被赋予了更高的意义。

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妈，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谈乃仁走了进来。

他应该是直接从某个会议或应酬场合过来，身上还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带，衬衫领口微敞，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但无损其挺拔清隽。

他看到包厢里相对而坐、气氛异常融洽的两人，尤其是母亲脸上那种罕见的、柔和而放松的神情，以及杨慕初眼中闪烁的感动和光彩，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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