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试管

“好……好的，我在……”

杨慕初报出地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初春傍晚微凉的风里，看着街灯次第亮起，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几乎立刻猜到谈父要谈什么。那个“一年之约”的期限，已经过了。

而她的肚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段时间，沉浸在新环境、新学业和婚礼筹备的琐事中，她几乎刻意忽略了这件事。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谈父那样的人，言出必行，他既然给了“一年”的期限，并且提出了明确要求，如今时间将至，他必然要一个交代。

等待的十几分钟格外漫长。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太太，请。”

车子平稳地驶离高校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繁华依旧，但杨慕初却无心欣赏。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压力。

她知道谈乃仁不会因此怪她，谈母也从未给过她压力，甚至谈奶奶都只是乐呵呵地盼着，不曾催促。

但谈父不同。他那次书房谈话时的严肃和不容置疑，言犹在耳。

那是来自这个家族最高权威的要求，关乎责任，关乎传承，甚至关乎他心中某种宏大的家国情怀。

她该如何应对？坦白至今未孕？请求再宽限些时间？

还是……直接告诉他自己和谈乃仁的打算，顺其自然？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纷乱交织。车子最终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枝头刚刚萌出嫩芽。

前方，一栋外表朴实无华、却透着肃穆气息的独栋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那里，是谈父平时办公和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

杨慕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襟，推开车门。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只是不知，这场谈话，会将她和谈乃仁的生活，引向何方。

车子驶入庭院，停在那栋外表质朴却气势内敛的小楼前。

杨慕初推门下车，早春傍晚的寒气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楼内透出温暖但不算明亮的灯光。

一名穿着便装、身姿笔挺的警卫员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她，微微颔首：

“太太，首长在书房等您。”

“谢谢。”杨慕初低声道谢，跟着他穿过简洁的玄关，踏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旧木头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的沉静与压迫感。

书房在二楼尽头。警卫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谈父沉稳的声音：“进。”

门被推开。书房比老宅的那间更加宽敞肃穆，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柜，装满了各类典籍和文件。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谈国良正坐在那里。他今天没穿军装或中山装，只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但坐姿挺拔如松，不怒自威。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手边是一杯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落在杨慕初身上。

“爸。”杨慕初走到书桌前不远处站定，恭敬地唤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急促，手心微微出汗。

书房里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和几盏壁灯，光线半明半暗，将谈国良威严的面容映照得轮廓分明。

谈国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审视她的状态。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杨慕初依言坐下，脊背下意识地挺直。

“慕初，”谈国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之前给你的期限，已经过了。”

他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杨慕初感到一股更大的压力。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喉咙有些发干。

“是……时间过得很快。”

她低声应道，垂下眼帘，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谈国良问，目光依旧锁定着她。

杨慕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爸，这件事……我和乃仁，都尽力了。但……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缘分还没到。”

她不能说谎，也无法给出承诺。这大半年，她和谈乃仁之间并无隔阂，亲密无间，可就是没有消息。

医院检查两人都做过，除了谈乃仁旧伤可能带来的些许不确定，但医生也说不影响自然受孕，并无明显问题。

除了“缘分”和“时机”，她找不到别的解释。

谈国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等她说完了，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既然自然的方式暂时行不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就用科技手段吧。试管婴儿。现在技术很成熟。”

杨慕初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决定从谈父口中说出，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和……难以言喻的酸楚。

仿佛她的身体，她与谈乃仁之间最私密的结晶过程，被简化成了一个需要被完成的任务，一个可以用科技手段“解决”的问题。

“你可能会辛苦一点。”

谈国良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内容依旧直接。

“打针、取卵、移植，过程不轻松。但你知道的，谈家需要一个继承人。这不仅是我们这个小家的愿望，也关乎责任和未来。”

杨慕初沉默了。她明白谈父的意思。谈家这样的家庭，血脉延续、培养接班人是深入骨髓的责任。

谈乃仁是独子，这个责任无可推卸。而她，作为他的妻子，承担这份责任，似乎也是天经地义。

可是……她看着谈父那双深邃平静、仿佛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的眼睛，心里却有一丝不甘和抗拒悄然滋生。

这应该是她和谈乃仁两个人，在爱意与期盼中共同决定的事情，而不是由长辈以“责任”为名下达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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