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那一刻是我先跑向你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

天际从橘色往深紫色过渡。

山体褪成灰蓝的剪影。

伊乐先将户外露营灯打开放在帐篷旁，又从包里翻出炉头和烧水壶，取了些干净的雪放进烧水壶里。

将炉头点着。

橘红色火苗在暮色里窜起来。

烧水时，他从包里取出三块M7级的澳洲和牛，加一小块用锡纸裹着的黄油，还有海盐和一小枝迷迭香。

等水烧开，他将平底锅架上。

先将黄油融出琥珀色的油光，便将牛排平铺在锅里。

冻肉和热锅相触的瞬间，发出嘶啦一声响。

不消片刻，焦香已经蔓延。

祁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眼巴巴盯着锅里的牛排，狂咽口水，同时，她又想起了祁野。

在别墅被大火吞没的那晚，祁野为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饭菜，她都没来得及享用，而现在，祁野还被囚禁在水族箱里，想着想着，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伊乐听到那声不平的气音，转头就见祁玥哭得泪眼婆娑，他惊得挑了下眉梢，纳闷：“不至于吧，牛排给孩子馋哭了？”

说着，歪了下头，表情格外为难。

祁玥抬手遮住脸，情绪有些收不住了，肩膀都在发颤。

“行了行了，在这地方情绪激动会增加耗氧量，为了保命，你……眼泪收一收。”伊乐并不知道她是想祁野了，说着，又赶忙从包里翻出牦牛肉干给她递过去，“来，要是饿了你就吱一声嘛，包里带了吃的，别跟个孩子一样，用哭表达诉求。”

祁玥也不想哭，她都忍了很多天了，可想念这种东西，像潮汐一样，在不经意的瞬间就会反扑上来，排山倒海掠夺她的一切情绪。

“这牦牛肉干蛮好吃的，你尝尝！”伊乐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

祁玥这才将手从脸上移开，眼睫上的泪水迎了风，瞬间凝成冰珠。

叶靖枭也困惑地转头看过来。

祁玥抹了把泪，强装坚强：“一想到能在这么极端的环境下吃到牛排，情绪就有些绷不住。”

“瞧你那点出息，免得你再激动，明天给你整泡面吃。”

“噗，能有的吃就不错了，不挑啦！”祁玥为了让自己快速分心，又拿出手机，点开相机，记录伊乐做饭。

这一顿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满足。

吃完饭，便收拾睡觉。

必须养足体力，应对接下来的行程。

躺进睡袋里，体感跟躺进冰窖里是一样的。

睡袋需要用体温捂热。

帐篷虽隔风，但温度和外面一样冷。

吸气时，冷空气从鼻孔灌进肺里，呼吸道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对伊乐而言，这种煎熬是翻倍的。

他肺本来就不好，一躺下就想咳嗽。

但他不想吵到叶靖枭，紧咬牙关，极力压抑喉间翻涌的痒意。

一次又一次将咳意咽回去！

可这样做的后果，是难受到他胸腔酸胀闷痛，身子都在打颤。

他忍得极其辛苦，但还是有一声闷咳漏了出来。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干涩又尖锐。

帐篷里一片漆黑。

叶靖枭摸黑拉开睡袋，找到自己的冲锋衣盖在伊乐身上，又将身体往伊乐那边靠了靠，试图让两个睡袋紧挨着，以此取暖。

“我还以为你不管我死活了！”伊乐强压着情绪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闷哑。

叶靖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话要说，但又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伊乐以为他睡着了，失望地蹙起眉头，将心头酸涩压下。

等睡袋里的温度渐渐热起来，伊乐闭上眼准备入睡，却听叶靖枭开口道。

“我只是太乱了，同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不停地转。五年前，要不是韩冥，我会死在训练官手里的那根铁鞭下……”

伊乐急声打断他：“那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是我先跑向你，即使没有韩冥，我也会替你挡下鞭子！”

破碎的声音带着火气和委屈。

叶靖枭心口忽然发紧，他转头看向伊乐，一片漆黑，他看不清伊乐的脸，看不清伊乐此时是什么表情。

帐篷外，寒风呼啸。

伊乐又接连闷咳了两声，继续说道：“我进死士营的当年，我家人就死光了。

后来离开死士营，我像无根的草，满世界乱飘。

有时候我就会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不知道我拼命当杀手赚钱有什么意义。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来找你，跟你待在一起，只是看着你，跟你聊聊天，我的心就能很快平静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永远有一个人在等我，当我累了、状态不好或者失意、高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去找你，我就感觉活着其实也不赖！

那天，其实我说的都是气话，你别跟我生气，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如果不能把你从绝境中拉出来，证明我这个朋友是失败的，我会用死亡惩罚我自己！”

“伊乐！”叶靖枭严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示意他话不要乱讲。

伊乐加重声音：“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其实不怎么爱开玩笑。”

这话说完，帐篷里瞬间死寂一片。

叶靖枭心情无比复杂，隔了许久，他在睡袋里转了一个身，冲伊乐讲道：“我没办法调节自己的心情，妹妹的死是韩冥一手造成的，但你知道吗伊乐，我……会因为韩冥的死感到难过。那天，要是我能快一步，我会阻止韩冥自杀，我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韩冥要这样对我，他要是把我彻彻底底当成一枚棋子，从始至终不掺杂任何私心地利用我、恨我。可他没有，他偏偏往我心上捅软刀子，用最残忍的方式毁了我。”

这是时隔数天，叶靖枭第一次谈及自己的痛苦。

伊乐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叹息，语气沉痛：“我也是被韩冥救出来的人，他的施救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他没见到你之前，就想杀掉叶希利用你，但他后面也的确赐予了你恩情。

你不应该用韩冥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你好受一些，我唯一能坚定的是，你只需要活着！

恨无法消散就继续恨。

恩无法忘就继续念。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铁一样的事实，无论你想得再通透、再彻底，都无法改变。

要实在太痛苦的话，就试着往心里填充一些更多的人和事，压缩痛苦在内心的占比。

但你要实在累了想死，那我也陪你走一遭！”

“别说这种话。”叶靖枭感觉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

伊乐却火上浇油般质问：“假如有一天我死在你前面，你会是什么心情？”

“伊乐！”叶靖枭眉头紧皱，心头火起。

伊乐苦笑：“你现在的愤怒就跟那天我的愤怒一样。”

说完，他转了一个身，在黑暗中和叶靖枭面对面，语气郑重又坚定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姐姐患有先天性成骨不全症，骨骼脆弱到打一个喷嚏都能断。

她第一次骨折是在满月宴上，被亲戚抱了一下，两条手臂同时断裂，以后这样的事更是和家常便饭一样。

姐姐也不止一次想过死，她觉得不仅自己痛苦，她的存在还拖垮了我们整个家，她甚至觉得，我妈是因为她才离家出走，她曾不止一次歇斯底里地跟父亲争吵，让父亲放弃她。

我父亲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他出去讨饭，都会将我们姐弟俩养活。

我们家从小到大就一条家规，两个字，活着！

那时候，我们一家被算计，我爸宁可让我进死士营当“血人”，也要让我活下去。

生命只有一次，死亡率是百分百的，没必要那么着急奔赴死亡，它会自己来的！”

死亡，它会自己来的！

这句话，让叶靖枭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他开口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又像是大脑空白，不知道该回什么。

话题就这样终止了！

后半夜，祁玥脑袋被疼醒，很不舒服，像有钝钉子从太阳穴钻了进去，大脑又闷又沉，喘息也有些困难。

空气过于稀薄，她甚至开始用嘴呼吸。

四周黑漆漆的，外面风声还在回响。

伊乐交代过她，要是半夜起来不舒服，葡萄糖和氧气瓶都放在她旁边，让她适当少吸两口氧，再将背包垫在身底下，让上半身处于靠躺的状态。

祁玥费力坐起，拉过背包垫在身上，让上半身靠在包上，这样果然好了许多，感觉喘息没那么困难了，于是，她又摸过氧气瓶吸了口，拧开用保温杯装着怕结冰的30%葡萄糖水，往嘴里灌。

尽管用保温杯装着，葡萄糖水依旧冰凉刺骨，一口下去，冰得她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再喝的时候，她先将水含在嘴里，捂热了再咽。

不过好在，这些方法都是有用的，她感觉状态慢慢好了起来，闭上眼想继续睡，却睡不着了，大脑异常清醒。

于是，她怀着好奇的心将帐篷拉开想看一眼外面的夜色，但荒郊野外她又有些害怕，于是动作谨慎小心，只拉开一条细细的、能让眼睛看出去的缝隙。

然而，只一眼，她就呆住了。

太美了。

远处，拱形银河横跨天际，悬于冷峻的雪山群峰之上。

平时需要用天文望远镜才能看到的星云，如今整个铺于天际。

粉紫星云裹挟着亿万星辰的碎钻，洇染天际，壮阔得令人心神激荡。

伊乐挑的这处地方并没有多少风，祁玥将帐篷又拉开了一些，坐直身子，要用手机将这一幕记录下来，拿给家人看，她爷爷和弟弟最喜欢看星空了。

刚拍了两张照片，就听到了一旁拉链拉动的声音。

紧接着，伊乐的头探了出来，星空下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轮廓。

“你怎么了，还好吗？”伊乐出声问，语气带着些许焦急，他并没有睡实，这是身为杀手的警觉，加上在户外，他们面临的不只有大自然的挑战，还有野生动物的偷袭。

祁玥摇头：“脑袋疼醒了，不过起来后吸了氧又喝了葡萄糖，已经好多了，伊乐你快看，星空好美！”

伊乐抬头，浩瀚星空撞入眼底，他本打算叫叶靖枭一起看。

没想到叶靖枭醒了。

三个人像毛毛虫一样，各自缩在睡袋里，仰望同一片浩瀚。

头顶的星河缓缓旋转。

他们惊呼、感慨，尽情享受这场宇宙级的浪漫。

看着看着，伊乐吧唧了一下嘴，语气怅然，徐徐开口：“差点意思。”

“漫天星辉垂落，这么盛大的夜景还差点意思？我看你想上天！”祁玥无情吐槽。

伊乐失笑出声：“景是很美，但你们不觉得缺点烧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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