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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新父


京郊十里坡。

  雪停了,破农舍的屋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棱。

  屋内,盲眼农妇李氏靠在土炕上,怀里紧紧抱着念安,女婴吃饱了米汤,睡得正熟,身旁还有一个睡得正熟的男婴。

  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夹着雪渣子的冷风灌进屋。李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将襁褓护在胸前。

  王麻子带着一身劣质酒气和赌场里的汗臭味,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他是个烂赌鬼,家里的几亩薄田早被他输得干干净净。

  “臭娘们,钱呢!”王麻子一巴掌扇在李氏脸上。

  李氏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溢出血,却一声没吭,死死护着孩子。

  “没钱了。”李氏声音发抖,“家里只剩最后半袋糙米,还要给这丫头熬汤了。”

  王麻子盯着那个襁褓,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凶光。

  他在城里的长乐坊欠了五十两银子。赌场放了话,明天交不出钱,就剁他两只手。

  “一个丫头片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王麻子搓了搓手,上前一步。

  李氏虽然瞎,但直觉极准。她猛地往床角缩去。

  “你要干什么!这是我的命根子!”

  “命根子值几个钱?”王麻子一把揪住李氏的头发,将她狠狠拖下土炕。

  李氏发出一声惨叫,双手却死死抱着襁褓不松。

  王麻子抬起脚,对着李氏的心窝连踹三脚。李氏痛得痉挛,双手终于脱力。

  王麻子一把抢过襁褓。

  婴儿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丧呢!”王麻子骂骂咧咧,从破柜子里翻出一件破棉袄将孩子裹住,转身就往外走。

  门外,城里有名的牙婆刘氏已经等在骡车旁。

  “这货色太小,养大费粮食。”刘氏掀开棉袄看了一眼,满脸嫌弃,“最多三两。”

  “三两就三两!给钱!”王麻子急红了眼。

  .

  紫禁城,内阁值房。

  地龙烧得极旺,气里弥漫着沉香和纸墨的味道。

  裴知晦穿着绯色朝服,坐在紫檀大案后。他手里握着一支湖笔,正在批阅户部送来的粮草折子。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进。”裴知晦没有抬头。

  裴安推门而入,反手锁死房门。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双手递上。

  “京郊急报。”

  裴知晦搁下笔,接过密信。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数行字。

  裴知晦的目光扫过纸面。

  第一行,他面无表情。

  第二行,他眼底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三行看完。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裂响。

  裴知晦右手猛地收紧,手边那只御赐的建窑黑釉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

  锋利的碎瓷片瞬间扎穿了他的掌心。

  浓黑的茶水混着殷红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滴落,砸在户部的奏折上,洇开一团刺目的血污。

  “大人!”裴安大惊,上前一步想查探伤势。

  “滚开。”

  裴知晦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的冰渣。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直。那双桃花眼里,翻滚着足以屠城的戾气。

  他的女儿。

  大盛朝内阁首辅的嫡长女。

  竟然被一个烂赌鬼当成三两银子的贱货,卖给牙婆!

  裴知晦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拔出挂在墙上的刀,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杀人。

  他要把那个王麻子千刀万剐,把那个牙婆剥皮揎草!

  “大人三思!”裴安“扑通”一声跪在门前,死死抱住裴知晦的腿。

  “放手。”裴知晦刀尖下指,抵住裴安的后背。

  “大人若动用锦衣卫,若亲自出城,皇上的暗探立刻就会跟上!”裴安仰起头,双眼通红,“到时候,小小姐的身份暴露,欺君之罪落下,主院里的夫人,边关的傅将军,整个裴家,全都要死!”

  裴知晦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刀尖距离裴安的后背只有半寸。

  地龙的暖气烘烤着他,他却如坠冰窟。

  权力。

  他已经是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一旦动用官面的力量,皇帝的屠刀就会立刻落下。

  他是个父亲,但他也是沈琼琚的丈夫,是三万镇北军的后盾,是推翻这腐朽皇权的执棋人。

  他不能疯。

  裴知晦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当啷。”

  绣春刀脱手,砸在地上。

  裴知晦转过身,跌坐回大案后的椅子上。

  他抬起那只扎满碎瓷片、鲜血淋漓的右手,面无表情地,用左手将瓷片一块一块拔出来。

  鲜血滴答作响。

  “裴安。”裴知晦睁开眼,眼底的戾气已经彻底沉入深渊,化作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属下在。”

  “用江湖规矩。”裴知晦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按住掌心的伤口,“牙婆,杀。那个赌鬼,别让他死得太痛快。手脚打断,舌头割了,扔回那个农舍。让他一辈子生不如死。”

  “喏!”裴安领命。

  “还有。”裴知晦靠在椅背上,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农舍不能待了,念安的身世现在已经无可指摘了,可以给念安,换个干净地方。”

  夜黑风高。京郊官道。

  刘牙婆赶着骡车,哼着小曲。车厢里,念安哭得嗓子都哑了。

  王麻子揣着三两银子,正做着翻本的大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走。

  一阵夹着雪的阴风刮过。

  骡子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重重摔在地上。

  刘牙婆还没反应过来,两道黑影已经从官道两旁的树冠上掠下。

  没有废话,没有兵器碰撞的声响。

  刀光一闪。

  刘牙婆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滚进路边的雪窝里。无头尸体喷出一腔热血,栽下骡车。

  王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膝盖窝一阵剧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王麻子惨叫着扑倒在雪地里。

  两名穿着粗布短打、做江湖游侠打扮的死士走到他面前。

  一人踩住他的背,另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生铁铸成的齐眉棍。

  “好汉饶命!钱都给你们!”王麻子掏出那十两银子,拼命磕头。

  死士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

  铁棍高高举起,轰然砸下。

  “咔嚓!”左臂断。

  “咔嚓!”右臂折。

  “咔嚓!”右腿碎。

  王麻子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浑身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翻着白眼。

  死士捏开他的下巴,一把短刀探入。

  血光崩现。半截舌头掉在雪地上。

  死士拎起烂泥般的王麻子,像丢垃圾一样扔上了骡车。

  裴安从暗处走出来。

  他掀开车帘,看着那个冻得嘴唇发紫、哭声已经微弱的女婴,眉头皱得紧紧的。

  裴安脱下身上的皮袄,将女婴严严实实地裹住,抱进怀里。

  “去大相国寺。”裴安下令。

  大相国寺,后山香客禅房。

  宋清远坐在炭火盆前,手里翻着一本诗集,心思却全在里屋。

  他是裴知晦早年的同窗。家底极其丰厚,祖上出过三任国公。宋清远是个出了名的恋爱脑,不爱功名,只爱妻子柳氏。

  柳氏温婉贤淑,唯一的遗憾是成婚五年,未曾生育。为此,柳氏常年吃斋念佛,今日更是要在寺里住上三天,求子祈福。

  “这雪下得,也不知夫人冷不冷。”宋清远放下诗集,搓了搓手。

  禅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

  宋清远一愣,推开门。

  风雪中,禅房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竹篮。篮子里垫着厚厚的狐裘,一个女婴正睁着黑葡萄般的眼睛,看着他。

  竹篮里,还放着一张红纸。

  宋清远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八字,以及一句话:“佛前结缘,唯求善人。”

  里屋的柳氏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出来。

  看到那个女婴,柳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夫君,这是菩萨听到了我的祈求,赐给我们的孩子!”柳氏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婴。

  女婴到了她怀里,竟奇迹般地不哭了,还咧开没有牙的嘴,笑了一下。

  宋清远看着妻子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都化了。

  “好,好。既然是菩萨赐的,那就是我宋清远的嫡长女!”宋清远大手一挥,“明日就回城郊的听竹轩,我要大摆筵席,告知全族!”

  暗处,裴安看着这一幕,悄然退去。

  听竹轩,那是京郊最顶尖的园林,名师大儒云集。更重要的是,听竹轩的后门,隔着一条浅浅的玉带河,就是沈琼琚名下的那座酿酒庄子。

  小小姐,终于安全了。

  深夜,裴府。

  主院密室外。

  裴知晦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纱,纱布上隐隐透出几点血迹。

  密室里,沈琼琚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来,平稳而安静。

  她睡着了。

  裴知晦背靠着木门,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屋顶。

  危机解除了。念安有了一个极好的身份,就在听竹轩,甚至以后沈琼琚还可以隔着河,远远地看她一眼。

  一切都很完美。

  可裴知晦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钝刀子割。

  他是一个父亲。

  女儿被人当街变卖,他不能露面。

  女儿获救,他不能去抱一抱。

  女儿认了别人做父亲,他还要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要感激涕零。

  这算什么权臣?这算什么首辅?

  裴知晦将那只受伤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手指抠进肉里。

  极度的绝望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在门外枯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扶着墙,极其僵硬地站起身,推开了密室的门。

  密室里点着羊角灯。

  沈琼琚已经醒了。她披着一件夹袄,正坐在小案前核对京城十三家商行的暗账。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

  裴知晦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沈琼琚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两个细节。

  第一,他身上的寒气极重。那种寒气,不是在院子里走一圈能沾上的,而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整夜才有的阴冷。

  第二,他的右手拢在袖子里,姿势极其僵硬。袖口处,有一抹极淡的、洗不掉的血痕。

  沈琼琚放下手里的账本。

  “裴知晦,过来。”她声音很轻。

  裴知晦走到案前,没有坐下。“怎么不多睡会儿?”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手拿出来。”沈琼琚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右袖。

  裴知晦喉结滚了一下。“不小心碰碎了茶盏,划破了点皮。”

  “我让你拿出来!”沈琼琚猛地拔高了音量。

  裴知晦沉默了片刻,缓缓抽出右手。

  厚厚的白纱,刺目的血迹。

  沈琼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没有看伤口,而是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沈琼琚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是不是念安?”

  裴知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沈琼琚死死攥住。

  “告诉我。”沈琼琚咬着牙,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裴知晦知道瞒不住了。

  他闭上眼,将昨天发生的一切,从王麻子卖女,到牙婆被杀,再到宋家收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的心尖上走过一遭。

  说完,密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裴知晦低着头,不敢看沈琼琚。他等着她的崩溃,等着她的痛哭,等着她扑上来打他、骂他没用。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沈琼琚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站起身,走到裴知晦面前。

  下一瞬,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这个浑身发抖、陷入极度自责的男人。

  裴知晦僵住了。

  “琼琚……”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现在在听竹轩,很安全。”沈琼琚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极稳,稳得让人心惊,“宋清远是个好人,柳氏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听竹轩离我的酒庄很近,等我出了月子,我就能去看她。”

  裴知晦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他没有在沈琼琚脸上看到一丝怯懦和崩溃。

  为母则刚。

  “你不怪我?”裴知晦颤声问。

  “怪你有什么用?”沈琼琚松开他,转身走回小案前,一把抓起那本暗账。

  “裴知晦,我们没有时间耗了。”

  沈琼琚将账本拍在裴知晦胸口。

  “十天。”她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我要京城的粮价翻三倍。我要户部拿不出一两银子。我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东西,连安稳觉都睡不成。”

  裴知晦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的精明,她的狠辣,她的战略眼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裴知晦握住账本,眼底的阴霾被彻底扫空,取而代之的是与她同频的疯狂。

  “你断他的粮道,我断他的朝堂。”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半个月内,我会把户部尚书送进诏狱。徽商的线,我让裴安去掐。”

  “江南的盐税,走的是漕运。”沈琼琚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现在是隆冬,运河结冰。他们只能走陆路。陆路的几个关卡,守将是谁?”

  “兵部侍郎的人。”裴知晦答道。

  “换掉他。”沈琼琚语气斩钉截铁,“换成我们的人。只要盐税进不了京,皇家私库就会空虚。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对京城的富商下手。”

  “你想怎么做?”

  “做个局。”沈琼琚冷笑,“让那十三家商行联手,把现银全部转走,留个空壳子给皇帝抄。他抄不到钱,边关又在“打仗”,他就会彻底疯掉。”

  裴知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艳。

  这就是他的妻子。

  “琼琚。”裴知晦上前一步,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拥抱充满了力量和笃定。

  “加快速度。”沈琼琚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接她回家。”裴知晦接上了后半句。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密室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一轮惨白的冬日悬挂在紫禁城的上空。

  一场足以颠覆大盛朝百年基业的风暴,正从这座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悄然酝酿。

  而远在城郊听竹轩的念安,正躺在温暖的狐裘里,手里抓着柳氏塞给她的玉佩,发出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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