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偷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偷人
“去取棺木来。”
他沉声下令，语气沉静，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执掌朝纲的权臣，只是那双眼底，再也没有了半分光亮。
琼华别苑一夜之间撑起灵堂，白帐纷飞，素幡摇曳，满院都是刺骨的悲凉。
谢沉舟为江芷衣守灵三日，滴水未进，寸步不离。
第四日出殡，他顶着一头一夜白头的霜雪，怀抱襁褓中的女儿，亲自为她扶灵下葬。
按规矩，江芷衣是该葬在琼华别苑的。
可谢沉舟知道，她不喜欢谢家，自然也不愿意入谢家祖坟。
葬入谢氏祖坟的，是一副衣冠冢。
他另外为江芷衣择了一处风水宝地，连夜赶工，造了陵寝，送她下葬。
那一日，整个京城漫天飞舞着白色纸钱，纷纷扬扬，如同落了一场无尽的雪。
为一人送葬，规格之盛，甚至逾越帝王礼制，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言指责。
其一，他权倾朝野，掌兵掌权，喜怒可定生死。
其二，一个痛失挚爱、一夜白头的权臣，疯一些，逾矩一些，又有何妨？
太多人，正盼着他就此一蹶不振，心甘情愿放权。
宫中甘露殿，萧永与谢婉宁早已听闻了消息。
萧永脸上难掩喜色，得意洋洋，
“谢沉舟费尽心思娶的夫人死了，拼了一条命，竟只生下一个丫头片子！”
谢沉舟无子嗣，后继无人！
而他，刚刚喜得皇子，后继有人！
这一局，他赢定了！
身侧的幕僚陈先生慌忙左右环顾，神色凝重，低声劝阻，
“陛下，小心隔墙有耳！谢首辅痛失爱妻，陛下理应遣使慰藉，万不可流露喜色，被他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他曾听当日出诊的太医说，谢首辅爱极了这位夫人，夫人离世那日，他几乎疯魔，呕血不止。
此刻正是他最脆弱也最暴戾的时候，万万不可触其逆鳞。
萧永却满不在乎，冷哼一声，
“怕什么？这里是朕的甘露宫，他一个后继无人的臣子，还敢提剑闯宫杀了朕不成？”
子嗣，于男人而言，于身居高位、执掌权柄的人而言，是命脉，是根基。
陈先生望着皇帝得意忘形的模样，眉头紧锁，暗自忧心。
许是皇帝当得时日多了，他的陛下，有些不太听劝。
恰在此时，谢婉宁从殿外缓步走入。
江芷衣死了，她心中畅快无比。
广济寺的那一箭之仇，她记了这么多年，如今仇人魂归黄土，她总算得偿所愿。
尤其听闻江芷衣只生下一个女儿便撒手人寰，她更是加倍得意。
原本，她压根看不上江芷衣，连带着她的女儿，也不放在眼里。
但恰巧了，她有了一个儿子。
她的儿子，缺少依仗。
若是将来，让她的皇子，迎娶兄长手中这唯一的女儿，以婚事捆绑谢家权势，倒也算是一桩良缘。
陈先生见她袅袅行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参见皇后娘娘。”
谢婉宁微微抬手，虚扶一把，眼角眉梢藏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语气听来满是关切，
“兄长刚遭丧妻之痛，本宫那刚出生的小侄女，也一夜之间没了母亲，陈先生足智多谋，可有什么主意，能让本宫这个做姑母的，尽几分心意？”
陈先生瞬间洞悉她心中盘算，躬身低声道，
“回娘娘，如今谢首辅深陷悲恸，娘娘不必大张旗鼓，只需以亲妹、姑母的身份，亲赴琼华别苑探望，顺势提议将小小姐接回国公府，由老夫人亲自抚养，便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恰好戳中谢婉宁的心思。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淡淡赞道，
“陈先生果然聪慧，一点就通。”
二人目光悄然交汇一瞬，陈先生背脊猛地一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似乎，找到了真正值得依附的新主。
*
京中众人等着看谢沉舟一蹶不振的笑话，终究落了空。
江芷衣的新坟之外，谢沉舟孤身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不舍的轻抚过墓碑，转身离开，去上朝了。
晨光熹微。
陵寝翻了新泥，江惟清绕过不远处守墓的侍卫，骂骂咧咧的扛着一具已经生了尸斑的尸体，拿着铁锨进了墓穴，开始挖洞。
他准备了整整七个月，都快把谢家祖坟给挖穿了，就等着江芷衣下葬，他好来偷人。
可谁曾想，这谢沉舟脑瓜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竟然没把江芷衣葬在祖坟里。
害得他白准备了这么久！
江惟清挖了好一会儿，才进了主墓室。
陵寝虽是连夜赶工修建，却极尽考究，墓室之中分设数处陪葬坑，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堆积如山，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惟清险些挪不开脚步，好在强压下贪念，没敢忘记此行正事。
他快步奔至棺木旁，运力推开厚重的棺盖。
棺中，江芷衣静静安卧，一身她生前最喜的粉蓝色襦裙，昔日莹白如玉的肌肤已然蒙上一层死寂的黯淡，唇瓣无半分血色。
再过两日，她的身上会生出类似于尸斑的色斑。
再然后，就彻底没救了。
江惟清不敢耽搁，连忙从怀中取出救命解药，小心翼翼喂入她口中，再俯身将她轻轻抱出棺外。
他快速将江芷衣的外裙褪下，套在那具女尸身上，连她发间那支谢沉舟亲赠的玉簪，也拔下插在女尸鬓边，以假乱真。
一切布置妥当，他迅速将女尸放回棺中，盖紧棺盖，抱着昏沉的江芷衣快步离去，连墓室中触手可及的金银珠宝，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陷入假死之态的江芷衣，意识断断续续，沉在无边黑暗里，身躯沉重得无法动弹分毫。
昏昏沉沉间，她听到了谢沉舟的哭声，婴儿的哭声，还有听见了太医们惶恐的求饶，而后便彻底坠入混沌。
一缕浓烈异香气袭来，朦朦胧胧中，她似是艰难掀开重若千斤的眼皮，望见一道模糊而尊贵的身影。
那人头戴九旒帝冠，一身玄金交织的长袍，绣着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周遭有人俯首，恭敬唤他——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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