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乃不知有汉

木锦之走得慢，步子也不稳，左脚迈出去，右脚要等上一息才肯跟上。

鞋底是软缎纳的，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只偶尔蹭到一粒细石子，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月光从西窗斜进来。

窗是木格的，菱花纹，没有糊纸，只嵌了一层薄薄的明瓦，月光透进来便被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菱形，投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银。

她从那片碎银上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觉自己方才来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地印在薄薄的夜露上——鞋尖朝里，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下，一步接一步，间距比平时短了许多，有些地方还蹭出了浅浅的拖痕，想来是方才从仓库出来时已累得抬不起脚了。

看来明日打扫的人要多擦两遍了。

那串脚印从月洞门一直延伸到夹道深处，拐角处还滑了一下，青石板上蹭出一道灰白的痕。

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月光把她自己的影子也投在地上，和那些脚印叠在一起，像另一个人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先她一步走过了这段路。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夹道，把转角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差点灭掉。

她伸手拢了一下，火苗重新立起来，细瘦的一簇，照见她手背上沾着的炭灰和几道细小的口子——是方才打磨铁蒺藜时被毛刺划的，当时不觉得，这会儿才隐隐刺疼。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夹道尽头便是工房的门，门虚掩着，里头一片漆黑。

她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在夜里却像一声叹息。

脚步虚浮地晃进书房，她在案前坐下，背脊刚碰到椅背便整个人陷了进去。

案上摊着白日里未曾收起的邸报抄本，边角压着一方镇纸。

她没去看，只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动作极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抽屉底层还有几样杂物，一枚旧铜印、半截断了的玉簪、几封未曾落款的信札，她都绕开了，单把那卷帛书小心翼翼取出来，在案上缓缓展开。

帛书边缘已经起了毛，几处折痕深得几乎透光，显见被翻看过太多遍。

帛书上密密麻麻绘着各种机关图样，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夜深了，工房里的烛火已经烧过三茬，蜡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

木锦之靠在椅背上，手中那份帛书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帛书边上，散落着几张墨迹未干的草图，还有几样造型奇特的器物——纸糊的小火球，铁铸的蒺藜，打磨得光滑透亮的望筒，以及几个精巧的小型烟号炮和孔明灯。

木锦之目光落在帛书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应了那句：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话出口才觉出嗓子有些哑，是整夜没喝水的缘故。

她伸手去够案角的茶盏，指尖碰到冰凉的瓷沿，又缩了回来，没有喝。

被使用得有些过度的脑子缓慢地转了一下，像是锈了的齿轮咬着劲儿才勉强咬合上，最后她从空间的水果架子上摸出一个苹果，凑到嘴边啃了一口。

苹果是前几日放进去的，空间内储存物品的时间不变，新鲜的果子放进去再拿出来也还脆着，咬下去咔嚓一声，在深夜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眼睛还盯着帛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她拿出手帕胡乱一抹，又啃了第二口。

“才不到一年而已，居然已经比我刚来时打探到的少了五国十二城了。”

她记得初来这个世界时，曾暗中让人搜集各方舆图与国志。

那时候她手头没什么银钱，也没什么人手，其实也怕被别人发现异常，并不敢多问。

只能托往来的商队、游方的郎中、退役的老兵，一点点拼凑出这片大陆的模样。

列国林立，大大小小的国号写满了整整一张丈二长卷：武、梁、黎、常、照莜、陈、卫、蔡、许、莒、邾、滕……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未曾记全的小国，散落在山河之间，各有各的疆界，各有各的盟约与世仇。

虽时有纷争，边境上偶尔也起烽烟，可大体上还算格局分明。春耕秋收，商路通达，谁也没觉得那些国号会消失。

可如今呢？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帛书旁边那张一个月前的新舆图上，墨色尚新。

武国东征西讨，像一块不断膨胀的铁锈，从西边一路蔓延过来。

梁国岌岌可危，都城已被围了数月，粮道断了三回，派出去求援的使者有的死在路上，有的连城门都没能出去。

黎、常、照莜三国蠢蠢欲动，一边向武国献表称臣，一边又暗中联络旧盟，在边境上陈兵观望，等着看风向再定行止。

南边尚狩族也不消停，趁着北边打得热闹，频频袭扰边境州县，抢完便退入山林，官军追之不及。

短短不到一年，便已是沧海桑田。

准确来说，应该是五国、十二城、六个部落以及三十六坞堡被打败、吞并。

那些消失的国号与城池，有的她听说过，有的她连名字都未曾记全。

陈国是怎么没的？

她隐约记得邸报上提过一句“陈主出降”，后面便再没有下文。

卫国呢？

好像是内乱，大夫杀了国君，武国趁虚而入，前后不过四十天。

还有那几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小城，可能在某份军报的夹缝里被一笔带过，也可能在商队的闲谈中被当作旧事随口提起。

它们就这样从舆图上被抹去了，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城里的百姓呢？

是逃了，还是降了，还是随着那座城的陷落一同变成了一个统计数字？

她不知道。

要她说，有些实在没多少能力的，就直接别做那称王称帝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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