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弱水三千

下一刻，他已站在一片开阔的湖边。

湖水无边无际，水面平滑如镜，却是一种沉黯的铅灰色，不起微澜，映不出天空与周围的景象，只倒映着一片死寂的、更深的幽暗。

湖心远处，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山影轮廓，像是无数屏障。

山影之后，似乎有更高大建筑的模糊影子。

这便是江陵。

唯有渡过此湖，越过那被称为“万重山”的屏障，方能抵达白帝城真正的核心——白帝阁。

湖岸边，零星散落着几道身影，皆沉默地望着湖面，无人妄动。

曾有自负神通者试图御空或涉水强渡，皆沉入这铅灰色的湖水中，再无音讯。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学会了等待。

江凡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若有所思。

这时，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无声无息地破开沉寂的水面，自薄雾中驶来。

划船者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兜帽衣袍下，不见面容，动作缓慢而规律，带着一种与周围死寂环境融为一体的漠然。

小船靠岸，停在江凡面前，摆渡人持桨静立，不言不语。

江凡先是挑了挑眉，随后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迈步踏上小船。

船身轻微一晃，随即稳如磐石。

摆渡人调转船头，木桨入水，无声划动，小船向着湖心迷雾深处驶去。

一离开岸边，浓重的雾气便从湖面翻涌而起，将小船包围。

雾气森寒，透着刺骨的阴气，但始终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阻隔在船身尺许之外。

江凡伸出手指，探入雾气之中。

摆渡人划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兜帽似乎朝江凡的方向偏了偏，随即继续划动，像是在无声摇头，认为这又是一个不知轻重的鲁莽者。

指尖触及雾气的刹那，细密、奇诡、如泣似诉的低语直接钻入江凡的识海，层层叠叠，带着混乱的怨念与冰冷的恶意，试图侵蚀神魂。

江凡面色不变，只是从鼻间发出一声淡淡的冷哼。

霎时间，所有诡异的低语戛然而止，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剧烈翻滚，向四周退散，视野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连远处那层层山影的细节都显现出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荡涤。

摆渡人划桨的动作僵住，握着船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宽大的兜帽下，气息出现了无法抑制的紊乱。

旁人或许只觉得雾气突然散了，但他看得分明。

那雾气中蕴藏的、足以令圣境强者神魂遭受重创的无数厉鬼邪煞，

在那一声冷哼之下，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湮灭无痕！

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摆渡人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压下心头的惊骇，默默加快了划船的速度，木桨破开铅灰色的湖水，不敢激起太大水花。

江凡收回手，目光落在船下的湖水上。

湖水粘稠沉黯，隐隐散发出一种吸纳万物、消融灵机的特质。

他认出了这种气息。

弱水。

而且是极为纯粹的弱水。

当年困扰羲凰的玄煞弱水，不过是其中一种变体。

而这整个浩瀚无边的江陵，竟然全是此物。

“弱水三千......”江凡呢喃。

他想起了羲凰，那个身负凤凰祖血、清冷又带着一丝迷茫的女子，也算是白玉京最初的一员。

只是后来她选择了离开，去面对自己的道路和因果。

江凡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多想。

小船行至江陵深处，前方雾气重新聚拢，但比之前稀薄许多，只是寻常水雾。

摆渡人正欲开口提示什么，却发觉身后船上一轻。

他猛地回头，只见船中空空如也，那玄衣少年已不知去向，唯有船头放着一块散发着精纯灵气的上品灵石，权作船资。

摆渡人怔怔地看着那块灵石，又望向雾气深处隐约的白帝阁方向，兜帽下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后怕。

她迅速收起灵石，调转船头，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快速朝着来路划去，很快消失在铅灰色的湖面薄雾之中。

弱水之畔，薄雾渐散。

江凡并未等待那摆渡人回程。

他立于岸边，目光投向湖心之后那层叠的“万重山”虚影，以及更后方模糊的城阁轮廓。

脚下是沉黯粘稠的弱水，寻常修士触之即沉，万劫不复。

他向前迈出一步。

足尖落下，并未触及水面。

一层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晕自他脚底荡开，所过之处，沉黯的弱水如同遇到克星，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丈许宽、笔直通向远方的无水通道。

通道下的湖底并非淤泥，而是铭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大阵纹路。

江凡踏足其上，步伐平稳，朝着“万重山”走去。

分开的弱水在他身后悄然合拢，恢复成那吞噬一切的铅灰色镜面，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鸿蒙道体包容万法，追溯本源，弱水虽能沉溺万物、消融灵机，其根基仍是水行法则的一种极端演化。

以帝境修为催动鸿蒙本源，暂时剥离其沉溺、消融的特性，并非难事。

前行不过百丈，周遭景象陡然变幻。

弱水通道依旧，但两侧不再是单调的水面，而是浮现出无数扭曲、晃动的人影与景象碎片。

有金戈铁马的战场嘶吼，有灯红酒绿的尘世繁华，有修士渡劫时的雷霆万丈，也有凡人垂死前的无声哀叹......

光影流转，声音嘈杂，如同将世间亿万生灵的某一段生命剪影，同时投射于此。

这是“江陵”的另一重考验。

红尘障。

无数生灵的记忆碎片与执念混杂成的洪流，能轻易冲垮闯入者的心神，令其迷失在无尽的他人悲欢之中，最终神魂枯竭，沦为这弱水的一部分。

江凡神色未变。

那些光影、声音触及他周身三尺，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难以侵入分毫。

他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这些红尘杂念，根本撼动不了他那历经家族巨变、宗门背弃、亲手斩杀强敌的坚韧道心。

更何况，此刻，他为帝。

帝者，无惧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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