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车祸
第五十五章 车祸
极光终将散去，冰岛的白昼漫长得令人心慌。
Yana整夜未眠。昨晚那场国战的胜利，没有带来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公会频道里刷屏的“Hades牛逼”，在她看来，和窗外苔原上单调的风声没什么两样。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地暖的温度似乎穿不透皮肤。胸口那个洞，一整夜都在漏风，灌满了冰岛凛冽的空气。
她走到客厅，那个黑色的檀木盒子静静地放在长桌中央。Yana伸出手，指腹沿着盒盖上雕刻的繁复花纹缓缓移动，那是一朵盛开的郁金香，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这个动作她每天会重复无数次，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某种真实。
“我赢了。”她对着盒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回音，“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死寂。
这种寂静让她无法忍受，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神经。
Yana抓起玄关柜上的宾利车钥匙，离开了这栋名为“极光之眼”的玻璃房子。她需要速度，需要巨大的声响，来压过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黑色的欧陆GT在环岛一号公路上疾驰，车窗大开，风声呼啸着盖过了音响里狂躁的金属乐。Yana面无表情地操控着方向盘，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公路。她不是在开车，而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目的的放逐。
在一个拐过黑色火山岩断崖的弯道，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划破长空。
Yana的瞳孔收缩，肌肉记忆让她瞬间将刹车踩到底。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黑色印记。
不远处，一辆蓝色的家用旅行车四轮朝天，车顶凹陷，冒着黑烟。一辆大型货车横在路中间，驾驶室严重变形，司机不知所踪。空气里混杂着汽油、烧焦的橡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Yana的眉头拧了一下。她从储物格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冰岛的紧急号码“112”。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用流利的英语清晰地报出地点、事故状况，冷静得不像一个目击者。
“……是的，有翻车，可能有人被困。请尽快。”
挂断电话，她本该驱车离开。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她不是救援人员，留在这里毫无用处。
就在她准备重新发动引擎时，一个声音从那堆扭曲的金属废墟里传了出来。
很微弱，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
“Mamma……mamma……”
那稚嫩的、被巨大恐惧浸透的哭喊，精准地刺穿了风声和她刻意制造的麻木。
Yana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身体僵住。
这个声音……
三年前，精神病院，惨白的墙壁，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电流穿过身体的剧痛中，她也是这样哭喊着，喊着那个她以为会来救她的男人的名字。
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Yana的理智在命令她离开，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推开车门，风灌进车里，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一步步走向那片狼藉，脚下的火山灰发出沙沙的声响。
翻倒的车里，一对年轻的夫妇用身体交叠着，构成一个保护的姿态。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染红了座椅。在他们用生命构筑的狭小空隙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额头上满是血污，正用一双小手徒劳地推着已经没有反应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印有冰岛国鸟Puffin的毛衣，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同样造型的、脏兮兮的玩偶。
“Mamma，醒醒……安安怕……”
Yana的呼吸停顿了。
她蹲下身，隔着破碎的车窗，看着那个被困在血与死亡之间的小小身影。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用以安慰的、柔软的词汇，她早已遗忘。
她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试图穿过玻璃碎片，去触碰那个孩子。
“别怕……”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小女孩被这个陌生的声音惊动，哭声猛地一顿，随即转为更剧烈的啜泣。她抬起头，那双沾满泪水和血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惊恐和防备，身体不住地向后缩。
Yana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她现在这副样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人，怎么可能获得一个孩子的信任。
远方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分钟后，警察和救护人员赶到，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消防员用液压钳剪开变形的车门，救援过程紧张而有序。当那对已经僵硬的夫妻被抬出，盖上白布时，现场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安静。
一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警员，俯身钻进车里，用一种极为轻柔的语气和冰岛语对孩子说着什么。她解开孩子的安全带，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叫做安安的小女孩抱了出来。
孩子一离开那个狭小的空间，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再次崩溃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揪着女警的制服，一遍遍地喊着“Mamma”。
Yana站在警戒线外，像个无关的看客，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救援来了，孩子安全了。
不关你的事了。
她对自己说。
走吧，回到你的玻璃囚笼里去，继续你那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自由”生活。
她转过身，迈出脚步。
然而，身后那令人心碎的哭声，突然变小，然后停止了。
Yana的脚步顿住。
一种奇怪的预感让她回过头。
那个被女警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正透过救援人员忙碌身影的间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湿漉漉的，像被暴雨淋透的林间小鹿。里面的惊恐和防备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哀求。那种眼神跨越了语言和身份，是一个生命在绝境中，对另一个生命的本能抓取。
那眼神，和三年前，她被贺书礼的人从精神病院带走，准备送往国外时，从车窗里回头，看到的闻雅欣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Yatg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疼。
一种尖锐的、几乎被遗忘的刺痛感，从早已麻木的深处破土而出。她花了三年时间，用金钱、酒精和虚拟世界的杀戮，为自己筑起的那道名为“无所谓”的城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女警抱着安安，正准备将她送上救护车进行检查。孩子虽然不再大哭，但身体仍在剧烈地颤抖。
“等等。”
Yana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现场的嘈杂。
在场所有人都循声望来。
她低下头，从警戒线下穿过，无视了警察投来的诧异和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救护车前。那名年轻女警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身体微微侧过，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Yana没有在意，她蹲下身，让自己与车里的小女孩平视。
安安看着她，小嘴瘪着，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清澈得令人心碎的眼睛看着Yana。
Yana看着那张沾着血污和泪痕的小脸，看着那双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她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埋葬的过去，此刻翻涌上来。许久，她牵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嘴角。
那算不上一个微笑，更像一个生疏的模仿。
“别怕。”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
她转向那位一脸戒备的女警，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是这孩子的……亲戚。我来处理后续的事情。”
女警皱起眉，显然不信：“女士，我们需要核实你的身份。而且，孩子需要立刻去医院。”
“我叫门开了你 Yana。”Yana报出了一个在冰岛商界颇具分量的姓氏，然后补充道，“我的律师会立刻联系你们，处理所有法律程序。现在，请让我陪着她去医院。”
女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镇定。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虽然仍在发抖，但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Yana的小女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可以上救护车，但一切必须按程序来。”
Yana没有再多说，她上了车，在安安对面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混乱。
在狭小的空间里，Yana终于得以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孩子。她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最后轻轻落在了安安紧攥着Puffin玩偶的小手上。
孩子的手冰凉，还在抖。
但她没有缩回去。
Yana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那只小手，低声重复了一句。
“阿姨在，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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