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当真开了眼

月绫衣敲了敲门，屋内传来陆兰霖不辨情绪的声音：“进来。”

她惴惴进去，又把门合上了。

陆兰霖正坐在桌边，拿着绢布细细擦拭着剑。窗外的落日余晖映在寒铁上，给冰冷的剑身浅浅覆上一层朦胧的温柔。

“玩够了？”他问。

月绫衣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你生气了么？”

“我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和他多说了两句。”

陆兰霖嗤笑一声，依旧擦拭着剑，并不抬眼：“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是谁，我会在意你和谁说话？”

月绫衣默了片刻，回忆方才种种，她很肯定，陆兰霖就是不高兴。而且在怀恩说要提亲以后，他那反应，简直是想杀人。

“你一直都是这么别扭么？”她双手托腮，静静看他，“用不用我给你拿镜子来，你自己照照是什么脸色？”

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剑和绢布，讥诮地笑：“我没生气，我是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当真开了眼。”

月绫衣眨了眨眼睛：“你指的是哪件事？”

“哪件事都不知，果真是蠢。到时被骗走了，保不齐还要谢谢人家骗你。”

月绫衣更加确定他就是在生气，浅浅一笑，拿过桌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起身。

随后挺直腰身，端手齐额，以东淮的礼仪，对他行了一礼。

陆兰霖顿时愣住。

竟如此标准……

“是我做的不好，叫陆大哥担心了。我发誓，日后我定不会多看旁的男子一眼，多搭理旁的男子一句。若有违誓言，你砍我两剑都行。”

这说的，他像是个怨怼拈酸的小媳妇儿似的。

冷冷看着她递来的杯子，他迟迟未接，她便垂首一直端举，乖巧温驯至极。

等了片刻，见她依旧纹丝未动，他心下一叹，还是伸出手，从她指间拿走杯子，凑至唇边，抿了一口。

她这才站好，姿势仪态，与东淮贵女如出一辙。

陆兰霖生出几分恍惚。

说起来月绫衣那东淮话说得极其流利，除了偶尔词不达意，几乎能以假乱真。如今她又做出这样的姿态，倒真不像个南地女子了。

所以她那早逝的东淮生父，到底教了她多少？

“陆大哥，怎么了？”她轻言细语，“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陆兰霖：“……”

她声音绵软，又这般知书达理，他哪里还有什么气。

转而想起薛鸣玉同他言说的那些，原本还不太信，觉得薛鸣玉那小子定然唯恐天下不乱的在添油加醋，眼下看来，她是真的很不想失去他。

他怎能去伤一个女子纯粹良善的爱意？

“你坐。”他放轻声音。

她乖乖坐下。

“今日之事，我也有不当之处。你甚少出门，对外人防备不够，可以理解。”陆兰霖尽量平和，“那人一看就气质不同，穿着亦是异于常人。除他以外，邻桌两个男人也一直打量你。所以，你是他们选中的‘猎物’。你若真答应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她点点头：“他们三个都是毒师。”

“毒师，我不甚了解。”

月绫衣便道：“南地子民皆出自‘巫’族一脉，巫族有蛊师、毒师，两者相辅相成，都是顶厉害的存在。蛊师炼蛊，毒师炼毒，蛊与毒，是杀人的武器，同样，是自保的屏障。”

陆兰霖眉头微皱，这是他手里缺漏的线索，以往的探子只知南地蛊毒厉害，几乎人人会蛊，却不知蛊与毒，是这样的由来。

“你既知他们厉害，为何还要搭理？”莫不是孤身一人，怕不好脱身？

月绫衣咬了咬唇，声音很轻：“一个人吃饭太无趣了，我很怕孤单，他愿意过来，陪我说上两句，其实我是很开心的。”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陆兰霖一时心头百感交集。他应该想到的，她从小失去双亲，最渴望的就是得到关怀温暖。

他把她安顿于此，只想着要和她划清界限，保持距离，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抱歉，”他沉声，“以后我们一起吃饭。”

月绫衣眸底划过一丝惊讶。

随即心里开心起来，果然，他喜欢小意温柔。看来以后还得多装一装，这样才能更近一步。

打定主意，她立刻满是感激，娇娇怯怯地：“真的么？你不要骗我，我不想再被骗了。”

“嗯，只要你愿意，只要我活着，我们就一起吃饭。”

月绫衣连连点头：“我愿意的，我都愿意的。”

陆兰霖见她如此欢喜，难免心中叹息。薛鸣玉说她情根深种，竟毫无夸大之处。

其实自己对她……

只是如今身不由己，无论给出回应，还是给出承诺，都是害了彼此。

一切，还是等离开南地再说吧。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停留在隔壁。

那是月绫衣的房间。

陆兰霖眼神微沉，起身朝门而去。

她佯装不知，轻轻问：“怎么了？”

陆兰霖略是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过了一阵，脚步声离开，陆兰霖将门打开一条细缝，看到那个叫怀恩的毒师负手走下楼梯。一楼等他的两个同伴见他下来，顺手戴上斗笠。三人齐齐迈步，离开客栈。

关上门，他脸色不是很好。

难怪他总觉得那三人十分古怪，起初怀疑他们见月绫衣美貌又落单，想将她拐走，眼下才想起，他们曾经见过。

——在去火凤寨的路上。

他们，是曳影十三人中的三个毒师！

回头向月绫衣看去，她紧张又茫然地坐在那里，一双手不安地放在腿上，不时捏捏衣角，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发现告诉她。

被曳影十三人盯上，定不会是好事。

“陆大哥，你怎么这样看我……”月绫衣纤声问。

“无事，”他顿了顿，“不过今晚你就住这里吧，夜里恐有贼人上门。”

月绫衣瞬间瞪大了眼睛：“这盘龙镇是仅次于丽都的三大城镇，一向治安良好的，怎么会有贼人上门？”

陆兰霖眼神微深：“难道我会骗你不成？”

没骗她，只是夸大了几分，免得她得知真相害怕。

殊不知月绫衣早就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也在怀恩引她认识他另外两个兄弟时就确认了他们三人的身份。陆兰霖这样说，她倒是好奇出于怎样的目的。

对了，他让她今晚“住这里”。

……他想通了？要跟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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