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方会谈

第十三章  三方会谈

堂屋内，气氛凝重而微妙。

一方是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龙虎山高功青云子，他端坐在客位，手捧粗瓷茶杯，神色平和，仿佛只是来乡野友人家中闲谈。侍立在他身后的张承影，则低眉顺目，收敛了所有锋芒，但偶尔抬眼扫过东厢房方向时，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敬畏与不甘。

另一方是我的祖父陈守拙，作为此间主人，他坐在主位，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我的父母则远远站在堂屋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我，作为风暴的中心，被祖父示意坐在他下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青云子那温和目光下蕴含的审视力量，以及张承影若有若无的打量。更让我心悸的，是来自东厢房的那道清冷意念，它并未聚焦于此，却又无处不在，仿佛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青云子轻轻呷了一口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陈老先生，晓阳小友，今日冒昧来访，实因事态紧急。村中连日变故，想必二位已然知晓。那吴道友道行浅薄，贸然出手，已遭反噬，如今昏迷不醒，可见幕后邪祟之凶戾，远超寻常精怪作祟。”

祖父连忙点头，脸上忧色更浓：“青云真人明鉴，确是如此。自从小孙……唉，家中请来仙家暂避后，村中便屡生怪事，老朽心中实在难安。”

青云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我，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我的眉心：“晓阳小友，你与那黄仙的因果，承影已告知于我。讨封失败，毁其道行，此乃不死不休之仇，本无转圜余地。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邃：“老道观你面相，虽劫气缠身，但灵台未泯，更兼身负古老血脉，此劫或许并非绝路，反而暗藏一线生机，亦是你命定之考验。”

“古老血脉？真人是指……‘守秘人’？”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称呼如同谜团般萦绕在我心头。

青云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你已知晓？看来苏道友已对你有所提及。”他并未直接解释，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守秘人’一脉，渊源流长，牵涉甚广，具体缘由，时机到时，你自会知晓。眼下当务之急，是化解眼前这场危及一村生灵的灾劫。”

他放下茶杯，神色肃穆了几分：“那黄皮子怨念深重，又似得了邪法助益，如今盘踞村外，驱役伥鬼、尸傀、乃至更阴邪的‘子母煞’（指害死老王牛的那种小鬼），其目的，绝非仅仅报复晓阳小友一人。它是要以此村生灵精气与怨念为祭，滋养自身，甚至可能试图冲击某种封印，或召唤更可怕的存在。”

子母煞！原来那些小孩手印是这种东西！我听得后背发凉。

“若任其施为，不出七日，此村恐成死地。”青云子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父母的脸色瞬间惨白。

“师叔祖，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要主动出击，找出那妖孽本体，将其铲除？”张承影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但看了一眼东厢房，又有些底气不足。

青云子却摇了摇头：“那黄皮子狡诈异常，经上次教训，其本体定然藏于极隐秘之处，借怨气遥控邪祟。贸然出击，如同大海捞针，反而可能落入其陷阱。更何况，它背后是否另有黑手，尚未可知。”

他目光再次投向东厢房方向，提高了声音，仿佛是说给里面的那位听：“苏道友，老道知晓你道行高深，不惧那黄皮子。但结界虽固，终是守势。邪祟在外肆虐，生灵凋零，怨气日盛，长此以往，于你清修，于晓阳小友之心境，恐皆非益事。况且，大量生灵死亡积聚的秽气，可能引来更多不可预测的麻烦。”

堂屋内一片寂静，都在等待东厢房的回应。

几息之后，苏清颜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不带丝毫情绪，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下去。”

她没有否认青云子的分析，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青云子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老道之意，并非强求苏道友出手扫荡妖氛。而是希望，我们三方，或许可以暂弃前嫌，合作一次。”

“合作？”这次出声的是张承影，他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一丝抗拒。与妖合作，这对自幼受正统道门教育的他来说，简直是离经叛道。

“如何合作？”苏清颜的声音依旧平淡。

“由老道与承影，在外布置‘净天地煞大阵’，逐步净化村周怨气，压缩那黄皮子及其驱役邪祟的活动空间，削弱其力量。此阵需时三日，期间需抵挡邪祟反扑，需仰仗苏道友结界，护住此院作为阵眼核心，保万无一失。”青云子缓缓道出计划。

“同时，”他看向我和祖父，“晓阳小友身负‘守秘人’血脉，又与此事因果最深，或能感应到那黄皮子本体的蛛丝马迹。陈老先生通晓本地地理民俗，可协助探查异常之处。我们里应外合，方能逼其现身，一举解决。”

让我去感应？去探查？我心中一惊，这无疑是将我置于危险之中。

青云子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温和道：“小友不必过于担忧，你留在结界之内感应即可，无需亲身犯险。况且，有苏道友在侧，安全无虞。此举亦是磨砺，对你掌控自身血脉，大有裨益。”

他将目光再次转向东厢房：“苏道友，意下如何？此举既可化解此地灾劫，保全生灵，亦可了却晓阳小友一桩因果，更可探明幕后是否真有黑手。于你而言，不过是暂借此地为阵眼，并无损失。”

堂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形中聚焦于那扇紧闭的东厢房门。

苏清颜的沉默持续了更久。我能通过契约，隐约感受到她意念中飞速的权衡与计算。与道门合作，对她而言，恐怕也是破天荒第一次。这其中涉及信任、风险以及……她自身的目的。

终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清冷的决断：

“可。”

仅仅一个字，却让堂屋内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祖父明显松了口气，张承影虽然眉头微皱，但师叔祖已做决定，他也不敢反驳。

“但，”苏清颜的话音未落，补充的条件让气氛再次一紧，“阵眼可设于此。然阵法运转，不得干扰本座清修。陈晓阳之行动，需由本座首肯。若遇不可测之风险，本座有权中止一切。”

这是划定了底线，掌握了主动权。

青云子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含笑点头：“理应如此。苏道友放心，老道自有分寸。”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三方合作，就在这简短的对话中达成了初步协议。

接下来，青云子开始详细阐述布阵的细节，需要准备哪些材料，阵法如何布置，如何运转。祖父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关于本地地势风水的补充。张承影也收敛心神，专注记录师叔祖的吩咐。

而我，则有些心神不宁。合作看似达成了，但我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件重要的工具，被置于棋盘的特定位置。苏清颜的应允背后，青云子的谋划深处，到底隐藏着什么？我那所谓的“守秘人”血脉，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会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青云子起身告辞，言明需即刻准备布阵之物，明日便开始行动。张承影跟随离去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送走二人，堂屋内只剩下我们自家人。祖父脸上忧色未减，喃喃道：“但愿……此举真能化解这场灾难。”

我抬头望向东厢房，房门依旧紧闭。但我知道，从答应合作的那一刻起，苏清颜已经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向了外面的纷扰。

山雨欲来风满楼。暂时的联盟已经结成，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我，这个身负特殊血脉的“钥匙”，将被推往命运漩涡的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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