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茶馆轶事

第一百一十章  茶馆轶事

江南的梅雨季，空气湿漉漉地能拧出水来。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两侧白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发亮，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檐下敲打出清脆而不急不缓的节奏。

清阳茶馆就静静地坐落在古镇临河的一条僻静小巷里。白墙，旧木门，朴素的招牌，门楣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莲蓬和几只小葫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茶馆不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四五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式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老榆木柜台。柜台后的博古架上，错落放着些茶叶罐、粗陶茶具，以及几件看不出年代、却透着温润光泽的小摆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架老旧的留声机，和一个占据了半面墙、顶天立地的黑漆书架。书架上并非古籍，而是分门别类放着许多“杂书”——从《本草纲目》、《山海经异闻录》到《三界近现代史纲要（草稿）》、《基础符文逻辑学》，再到《烘焙入门》、《江南风物志》，甚至还有几本最新的时尚杂志，品类之杂，令人咋舌。

茶馆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妇。老板陈晓阳，身形颀长，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衣，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动作不疾不徐，泡茶时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老板娘苏清颜，容貌清丽绝伦，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婉，常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或改良汉服，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看书，或者擦拭那些似乎永远擦不完的茶具。偶尔抬头看向陈晓阳时，眼底会漾开一片柔光。

平日里，茶馆的生意不算热闹，但也绝不清冷。常客多是些街坊邻居的老人，图这里清净、茶好、价钱公道。偶尔也有些被古镇风景吸引来的游客误入，歇歇脚，喝杯茶，惊叹一下老板娘的美貌和老板的好手艺，然后带着满足离开。

这一天，雨丝细密，天色有些阴沉。

陈晓阳刚送走一桌下棋下到忘了时间的退休老教师，正拿着抹布擦拭桌面。苏清颜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新到的《三界联合议会通讯（内部讨论版）》，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和好奇神色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老板，不好意思，外面雨有点大，能进来避避雨，喝杯茶吗？”女孩声音清脆，带着点腼腆。

“当然，请进。”陈晓阳直起身，温和一笑，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干爽些。想喝什么茶？我们这里有龙井、碧螺春、普洱，还有一些自己配的调和茶。”

“调和茶？”女孩眼睛一亮，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放下背包，“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比如‘晨露’，加了薄荷和少许干桂花，清心提神；‘晚钟’，是陈年普洱配陈皮和茯苓，温润安神。”陈晓阳介绍道，“今天天气阴湿，可以试试‘暖阳’，红茶为底，加了少许姜丝和枸杞。”

“那就‘暖阳’吧，谢谢老板。”女孩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被柜台后的苏清颜吸引，又不好意思多看，转而打量起茶馆的陈设，最后落在那巨大的书架上，眼中流露出惊讶，“老板，您这儿的书……种类真特别。”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陈晓阳一边熟练地烫壶温杯，一边随意答道。他看了一眼女孩，眼神微微一动。这女孩身上，有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性波动，并非修炼者，倒像是……天生灵感较强，且似乎接触过一些特殊的人或物，留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印记”。

很快，茶泡好了。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带着淡淡的姜香和甜香，热气氤氲。

女孩捧起茶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好喝！暖洋洋的，真的像太阳一样。”

“喜欢就好。”陈晓阳笑了笑，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他的茶具。

女孩安静地喝了几口茶，目光又飘向了书架，似乎有些心痒，终于忍不住问道：“老板，您书架上的书……我能看看吗？就那本《山海经异闻录》，我看好像有好多批注？”

“请便。”陈晓阳点头。

女孩高兴地起身，走到书架前，小心地取下那本厚厚的、线装的《山海经异闻录》。翻开，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字迹的批注，有的苍劲，有的娟秀，有的用的是古文，有的则是现代白话，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简笔画。内容更是天马行空，有对异兽习性的考证，有对地理位置的推测，还有不少看似荒诞不经的“亲身见闻”记录。

女孩看得津津有味，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忍俊不禁。

“这些批注……是老板您写的吗？”她指着一段关于“青丘之狐”的批注，那批注字迹清逸，写道：“非尽善媚，亦有清修守诺者。今得一见，幸甚。”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的、姿态优雅的九尾狐。

陈晓阳还未答话，柜台后的苏清颜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刊物，抬眼看向那女孩，目光平静无波：“有些是，有些是朋友留下的。怎么，你对这些感兴趣？”

女孩被苏清颜一看，莫名有些紧张，点头道：“嗯，我学民俗学的，对这些神话传说、民间异闻特别感兴趣。总觉得……这些故事背后，也许藏着一些被遗忘的真实。”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小说看多了，胡思乱想。”

“未必是胡思乱想。”苏清颜淡淡道，视线却似乎透过女孩，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世界很大，人所知，不过一隅。”

女孩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美丽的老板娘说话有种特别的韵味。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浑身湿了大半，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旧衣服裹着的小包裹，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带着一种野性的灵动。他警惕地看了看茶馆内，目光在陈晓阳和苏清颜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苏清颜，小男孩的鼻子微微抽  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隐约的亲近感？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淋湿了，快进来擦擦。”陈晓阳语气温和，拿起一块干毛巾走过去。

小男孩却后退了半步，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声音带着点倔强和紧张：“我……我不进去。我……我就想问问，你们这里……收不收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旧衣服一角，露出里面几株沾着泥土、却散发着淡淡奇异光泽的植物。那植物叶片呈银蓝色，脉络却是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微光流动。

正在看书的女孩好奇地瞥了一眼，觉得那植物很漂亮，但也没多想。

陈晓阳和苏清颜却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月华草？”苏清颜低声自语，声音只有陈晓阳能听到，“只在灵气汇聚、且受混沌……‘创’之力轻微影响的阴湿之地生长。这孩子……”

陈晓阳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没有去碰那草，只是温和地问：“小朋友，这草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它很特别。”

小男孩见陈晓阳没有立  刻  抢夺，眼神里的警惕稍减，但还是不肯说地点，只是道：“在山里……一个很深的洞里。我妈妈病了，很重，镇上的大夫看不好。我听山里……听一个老爷爷说过，这种草也许有用。我想换点钱，给妈妈抓药。”说到妈妈，小男孩的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陈晓阳心中了然。这孩子身上，有着极其微弱的、尚未成型的妖气（似乎是某种擅长寻宝的鼠类或狸类小妖的后裔），混杂着纯净的人气，是个罕见的混血儿。他能找到月华草，恐怕不止是运气，更有其血脉天赋的指引。

“这草我们收下了。”陈晓阳从柜台里取出几张钞票，想了想，又放回去，拿出一个朴素的小布袋，里面装了几枚圆润的、带着药香的褐色丹丸，“这些钱你拿去给妈妈抓药。另外，这几枚‘养元丹’，你带回去，用温水化开半颗给你妈妈服下，每天一次。剩下的钱，买点好吃的，给你和妈妈补补身体。记住，草药的事情，不要对其他人说，好吗？”

小男孩看着那些钱和丹药，又看看陈晓阳温和真诚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接过布袋和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娘！”然后抱着包裹，转身就跑出了茶馆，很快消失在雨巷中。

“那草药……很珍贵吗？”看书的女孩忍不住问道，“我看那孩子挺可怜的。”

“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药材。”陈晓阳走回柜台，简单解释道，“对孩子母亲的病或许有帮助。”

女孩“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心思却有些飘远了。刚才那一幕，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老板和老板娘的反应，那孩子身上的泥土气息里隐约的异样，还有那株会发光的草……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真是民俗资料看多了，有点疑神疑鬼。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翻书声，以及茶水煮沸的细微声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他手中提着一把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他一进门，目光就如电般扫过整个茶馆，在陈晓阳和苏清颜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苏清颜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平静。

“老板，一壶雨前龙井。”老者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感，尽管他已经刻意收敛。

“请坐。”陈晓阳神色如常，开始备茶。

老者选了个离柜台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他看似随意，实则浑身气机隐而不发，灵觉敏锐地探查着周围。他是个修行者，而且是修为相当精深的那种，身上带着龙虎山正统道法的气息，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接近……改革后的新派路数？

苏清颜合上了刊物，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慢慢擦拭一个青瓷茶杯，眼帘低垂，仿佛对老者的打量毫无所觉。

雨前龙井很快泡好，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老者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赞道：“好茶，火候恰到好处。”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陈晓阳身上，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老板这茶馆，开得闹中取静，是个好地方。就是不知道，老板对如今这世道的变化，怎么看？”

陈晓阳正在冲洗茶壶，闻言动作不停，微笑道：“老先生指的是？”

“妖族可以登记入户，甚至考取公职；一些以前讳莫如深的‘特殊事务’，现在有了公开的处理流程和条例；连天上那颗新出现的、被命名为‘思过’的星辰，官方的解释也语焉不详。”老者目光灼灼，“变化太快，有些老家伙，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规矩乱了，世道要变。”

陈晓阳将茶壶放好，擦干手，看向老者，眼神平静：“规矩变了，未必是乱了。也许是旧的规矩，已经不太适合新的世道了。就像这茶，不同的水、不同的火候、甚至不同的心境，泡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但只要茶还是茶，水还是水，总归是在追求一杯好喝的茶。世道再怎么变，只要人心向善，追求的还是个安稳太平，那变的，就只是方法而已。”

老者闻言，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眼神慢慢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老板这话，有点意思。听起来，倒像是支持那些‘新派’的主张？”

“我不支持任何‘派’。”陈晓阳摇摇头，“我只觉得，与其抱着旧的规矩焦虑不安，或者急着给新事物贴上标签，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好好看看，这变化究竟带来了什么。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如果更好了，那变一变，又有何妨？如果不好了，再想办法修正就是。这世界，本就是一直在变的。”

老者定定地看着陈晓阳，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释然交织的神色：“是啊……一直在变。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太执着于‘不变’了。”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张，放在桌上。

“这是‘三界联合议会筹备会’发往各修行门派的意见征询问卷。”老者说道，“龙虎山天师府，如今由承影那孩子主持，他力主革新，积极推动此事。有些老顽固反对，让我这个退休的老家伙出来‘走走看看’，听听‘民间的声音’。今天在老板这里，倒是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他站起身，对陈晓阳和苏清颜微微颔首：“茶钱在桌上。叨扰了。”说完，提起伞，转身离开了茶馆。

陈晓阳看着桌上那份问卷，又看了看老者离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苏清颜放下擦拭好的茶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是张承影师门的前辈？看来，议会那边的筹备，阻力不小。”

“很正常。”陈晓阳收起问卷，放进柜台抽屉里，“改变总会有阻力。但只要方向是对的，路总会越走越宽。”他握住苏清颜的手，“就像我们这里，不也开始有‘客人’了吗？”

苏清颜看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雨，檐角滴落最后一颗水珠，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将头靠在陈晓阳肩上。

看书的女孩终于看完了那一章节，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夕阳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金光，恰好洒在柜台边相依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女孩心中莫名一动，觉得这幅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自然和谐。

她轻轻合上书，放回书架，走到柜台前结账。

“老板，老板娘，茶很好喝，书也很有趣。”她微笑道，“我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陈晓阳笑着点头。

女孩走出茶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夕阳将古镇染成金红色。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茶馆招牌，心中那份因学业和未来而产生的淡淡迷茫，似乎也随着那杯“暖阳”下肚，消散了不少。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很大，有很多未知和神奇。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茶馆里，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温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却又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女孩笑了笑，背好书包，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茶馆内，陈晓阳关上半扇门，挂上“准备打烊”的小木牌。

苏清颜点燃了柜台上一盏古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空间。

“今天，挺热闹。”陈晓阳说着，开始收拾茶具。

“嗯。”苏清颜拿起抹布，和他一起擦拭，“有迷路的学生，有求助的孩子，有困惑的前辈……还有，”她看向陈晓阳，眼中带着笑意，“我们。”

陈晓阳也笑了，凑过去，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是啊，还有我们。”

窗外的古镇，华灯初上，炊烟袅袅。

清阳茶馆的灯光，混在万家灯火之中，并不起眼。

但或许，在某个需要指引的夜晚，它会成为某些特殊“客人”眼中，最明亮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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