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回家
杜玉点了点头。
“我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香港，半岛酒店的咖啡厅。
杜玉和林雪，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杜玉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没有做任何发型，脸上也素面朝天。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风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周遭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林雪坐在他对面，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她能感觉到，从他们坐下开始，咖啡厅里，至少有三道隐蔽的目光，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杜玉。
是刘为强的人。
面试，已经开始了。
杜玉却仿佛毫无察觉。
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是一种，带着摩斯密码般韵律的，规律的敲击。
林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过剧本，她知道，这是陈永仁在用手指，给黄警司传递情报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个疯子！
他从现在开始，就已经进入角色了！
十点整。
一个穿着夹克，戴着鸭舌帽，身形精干的男人，准时出现在了咖啡厅门口。
他环视一周，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杜玉的身上。
正是导演，刘为强。
他大步走了过来，直接在杜玉和林雪的对面坐下。
“杜先生？”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港味。
杜玉缓缓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他。
在看到刘为强的那一刻。
杜玉的眼神，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变化。
那原本的疏离和平静，瞬间被一种高度的警惕和审视所取代。
他的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挑衅和不屑的冷笑。
他看着刘为强，就像一个资深的古惑仔，在打量一个闯入自己地盘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人。
整个桌子周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雪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刘为强也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演员，可从没有一个，敢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用这种眼神看他。
这已经不是在演了。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属于陈永仁的本能反应。
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招手叫来服务员，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
然后，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杜玉。
他在等。
等杜玉开口。
可杜玉，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收回了那挑衅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继续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敲击着那段属于卧底的密码。
他将一种“不耐烦”和“你奈我何”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台词的交流。
这诡异的沉默，让旁边的林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终于，刘为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杜先生。”
他再次开口。
“你觉得，什么是好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
杜玉终于，再次转过头来。
他看着刘为强，那双眼睛里，嘲讽、疲惫、不屑，种种情绪交织。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嘲。
“好人？”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早就忘了味道的词。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看尽了世事荒诞的疲惫和悲凉。
“我怎么知道。”
他说。
他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反而像扔垃圾一样，将这个问题扔了回去。
整个咖啡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林雪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彻底的搞砸了。
哪有演员会这样跟导演说话？这已经不是狂，这是在自寻死路！
刘为强的眼神，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最真实的那一面。
“是吗？”
刘为强再次开口，声音平淡。
“那你觉得，陈永仁，他想当个好人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刁钻，更加致命。
它直接将杜玉，从一个旁观者，推到了角色的审判席上。
杜玉脸上的那丝嘲讽，慢慢地，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放在桌子上的手上。
那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属于演员杜玉。
可在此刻，他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双手，看到了另一双，沾满了鲜血、握过砍刀、也曾紧握过警枪的手。
属于陈永仁的手。
十年。
在黑暗里，在泥泞中。
靠什么，支撑下来？
靠那句“为了正义”的口号吗？
不。
口号太空了。
在日复一日的暴力、背叛和谎言中，任何宏大的理想，都会被磨损成一个可笑的、空洞的回声。
杜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重新看向刘为强。
那双眼睛里，嘲讽和不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哀。
“他不想。”
杜玉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雪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说陈永仁不想当个好人？
他疯了吗！他到底有没有看过剧本？！整个故事的核心，不就是这个角色在黑白之间的挣扎和对光明的渴望吗？
刘为强的身体，第一次，微微坐直了。
他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锐利的兴趣。
“为什么？”他追问。
“因为太累了。”
杜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钉子，狠狠地，凿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当好人，太累了。”
“每天醒过来，都要提醒自己是谁，每天晚上，都要把看到的、听到的、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再从脑子里挖出去。”
“要看着兄弟在你面前被人砍死，还要装作无所谓。”
“要对着自己人，说出那句‘我是警察’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千万别被他相信。”
“这种日子，过一天，就少活一年。”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没有控诉，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他看着刘为强，嘴角勾起一抹难看的弧度。
“所以，他不想当什么好人。”
“他只是想，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林雪猛地一颤，她忽然明白了。
是啊。
陈永仁的挣扎，从来都不是为了当一个道德标兵。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期望，都只是为了一个最朴素的，也最奢侈的愿望。
回家。
回到那个，他可以抬头挺胸，说出“我是警察”的，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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