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还没搬新家，老家亲戚先来添堵

装修的尘埃渐渐落定。铺面里墙面雪白，瓷砖锃亮，操作台和灶具各就各位，就等着苏梦瑶定了菜单，再请来大厨，快餐店这边就能开张了。

住宅那边，刮了白的墙壁显得格外亮堂，老旧电线全部换新，虽然家具还没进场，但一个温暖小家的骨架已经搭了起来。

陈志远看着焕然一新的两处产业，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绕着空荡荡的新房子走了一圈，手指拂过光滑的墙面，忍不住对苏梦瑶感慨：

“瑶瑶，你说，要是当初咱领了工资，真就那么回老家待产去了，现在会是啥光景？”

他没等苏梦瑶回答，自己就摇了摇头，咂咂嘴，“估计就是在老家县城，我找个零工，你在家带娃，为孩子的奶粉钱，为柴米油盐发愁，哪敢想能在燕北市有自己的房子和铺面？”

苏梦瑶正用步子丈量着房间尺寸，闻言停下动作，回头看他，“可能还会为了孩子上学找关系求人，为了几块钱的物价上涨发愁，看着燕北市一天一个样，自己永远是个融不进去的外乡人。”

陈志远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最近因为一直盯装修，苏梦瑶的脸色也有几分憔悴，陈志远本来想上前安慰她几句，但一想到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比较脆弱的人，于是又打住了。

但此刻，陈志远心中最后那点因为巨额花费而产生的后怕，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佩服。

他重重地说，伸手揽住苏梦瑶的肩膀，“以后，咱们这个家，都听你的！”

安家是大事，尤其是在注重传统的九十年代。即便苏梦瑶骨子里带着超越时代的理性，她也深知“入乡随俗”的重要性。有些规矩，不是为了迷信，而是为了讨个彩头，为了让陈志远和家里的老人安心，也是为了更好地融入这片土地。

“志远，咱们搬家，得选个好日子。”晚饭时，苏梦瑶提起话头。

陈志远扒拉着碗里的面条，点头：“是该选选，我看下个礼拜天就不错。”

“不行，”苏梦瑶摇头，“得正经找人看看，选个黄道吉日。图个心安，也让爸妈他们放心。”

陈志远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她，没想到一向不循规蹈矩的媳妇会主动提这个。他心里其实是赞同的，老家人就信这个。

“成！那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看附近哪有会看日子的老先生。”陈志远立刻应下，觉得这事办得合乎规矩，心里也舒坦。

第二天，陈志远还真通过周大妈的关系，找到了胡同深处一位据说看日子很准的退休老教师。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拿着他们的生辰八字和新宅的坐向，翻着一本纸张泛黄的旧历书，嘴里念念有词，推算了好一阵。

最后，他用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一个日期，并标注了几个注意事项：宜清晨搬家，入门需手持火盆，需长辈压床等等。

“这个日子好，诸事皆宜，百无禁忌。”老先生将红纸递给陈志远，捋着胡须说道。

陈志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红纸揣回家。苏梦瑶看了，也觉得日子选得不错，便定下了基调：“就这天。咱们按规矩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日子定下，接下来就是繁琐而具体的准备工作。苏梦瑶再次展现出她惊人的规划和组织能力。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首先是物资准备：打包行李、处理旧物、联系搬运车辆，自家的那辆燕北牌三轮摩托不够，得再雇一辆、采购乔迁当日所需物品，包括米、面、油、火盆、新扫帚等，这些为了习俗的东西不能忘了。

其次是人员安排，自家人如何分工，请哪些朋友邻居帮忙，周大爷一家跟自己几乎是一家人了，要按照一家人的标准来招待。

最后就是宴席筹备，乔迁宴打算去附近找个饭馆，新房子的厨房不大，而且家伙事都没有准备好，苏梦瑶也没有这么大能耐，能准备出来这多人的饭菜。

大概跟陈志远和赵刚说了之后，苏梦瑶又专门叮嘱了家里的几个人一下：“志远，打包行李主要是咱们俩和孙阿姨的事。旧家具，能用的带着，实在不能用的，你看看能不能卖给收旧货的，或者送给需要的邻居，别浪费。”

“赵刚，你负责联系一辆靠谱的板车，跟咱们的摩托一起搬运。还有，到时候你得多出力气。”

“孙阿姨，到时候麻烦您提前过去新家那边，帮着归置东西，烧点开水。”

陈志远和赵刚看着苏梦瑶列出的计划，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想到搬个家还有这么多道道。但看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只好按吩咐行事。

苏梦瑶看着这几个愣头鹅，心里想着，那是你们没见过后来的搬家公司是怎么干活的，这么多东西，都不够人干一上午的。

家里开始弥漫起一种忙碌而混乱的气息。纸箱子、麻绳、旧报纸堆得到处都是。苏梦瑶带着孙阿姨，开始整理打包。

陈志远则负责处理那些笨重的旧家具和用不上的杂物。该卖的卖，该送的送。在收拾床底时，拖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麻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他们刚来燕北市时穿的、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那是陈志远在红星电子厂用了好几年的喝水家伙。

陈志远拿着那个搪瓷缸子，愣了好一会儿，缸子磕碰掉漆了，但是陈志远一直到搬到周大爷房子里，都没舍得扔掉。

苏梦瑶走过来，看到这些东西，也沉默了。她拿起一件自己当初穿的、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刚从红星电子厂辞职，怀着孕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的自己。

“还记得吗？”苏梦瑶轻声说，“刚决定留下那会儿，咱们就挤在这小屋里，算计着每一分钱，担心下个月的房租，担心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陈志远重重地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堵：“咋不记得，那会儿，你跟我说要摆摊，我还不信，觉得丢人，现在想想，真蠢！”

他放下搪瓷缸子，环顾这间即将离开的的小屋，声音有些沙哑：“瑶瑶，要不是你坚持，逼着我往前走，我陈志远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个在厂里混日子的命…哪能有今天？”

这是陈志远第一次如此直白表达对苏梦瑶的感激和佩服。没有掩饰，没有别扭，只有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真诚。苏梦瑶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放下旧衣服，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两个人矫情了一会儿，又投入到如火如荼的搬家工作中，苏梦瑶初步拟定了乔迁宴的邀请名单和菜单，拿给陈志远看。名单上除了周大爷一家、赵刚、小刘、小马、孙阿姨，还有上次新认识的陈志远的徒弟小李，这些都是苏梦瑶在燕北市结交的有限几个朋友。

陈志远看着，犹豫了一下，说：“是不是…把老家的亲戚也叫几个？比如我大伯勇伯？他以前对咱不错…”

苏梦瑶想了想，勇伯是陈志远老家一个比较有威望的远房大伯，为人有些传统守旧，但也算不上坏人。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点了点头：“行，那你写信或者拍个电报邀请一下，说明情况，路远不一定来，是咱们的心意。”

可没想到，几天后，勇伯人没到，托人捎来的口信却先到了。捎信的是个同乡，语气模仿着勇伯的倨傲：

“勇伯说了，你们在燕北市买了房，是好事。但搬家就搬家，还请客吃饭？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年轻人，刚有点成绩，要懂得低调，别让人看了笑话，说你们有点钱就得瑟。”

陈志远脸上有些挂不住，觉得在老乡面前失了面子，闷声道：“勇伯也是为我们好…”

苏梦瑶心里却冷笑一声。她太明白这种心态了，无非是见不得别人，尤其是曾经不如自己的小辈，突然过得比自己好。

她对捎信的同乡笑了笑：“谢谢勇伯惦记。我们就是自家人和几个帮过忙的朋友聚聚，不算招摇。等安顿好了，再请勇伯来坐坐。”

打发走同乡，苏梦瑶看向还有些悻悻的陈志远，“志远，咱们凭自己本事吃饭，堂堂正正买房安家，庆祝一下怎么了？难道非得藏着掖着，过得苦哈哈的才行？咱们的日子，自己过得舒心最重要，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说。”

她顿了顿，“这顿饭，该请的人必须请。这是人情往来，是咱们在燕北市立足的礼节。”

陈志远看着苏梦瑶，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也渐渐平复了。是啊，他们一不偷二不抢，怕什么？

只是，这乔迁之喜的宴席，看来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全然顺遂了。陈志远心里也很纳闷，勇伯以前对自己挺好的啊，一直把自己当小辈照顾，怎么突然一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虽然陈志远不知道为什么勇伯为什么这个态度，但苏梦瑶心里门儿清。这位在陈志远老家方圆几十里都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人物，早年间在燕北的建筑工地当过小工头，坐过绿皮火车，喝过瓶装啤酒，偶尔学来的城里人做派，足以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将他供上“能人”的神坛。时间久了，连勇伯自己都深信不疑，自觉高人一等。

当年陈志远能进国营电子厂，端上铁饭碗，在勇伯看来，那是走了正道，是听了他“要有正式工作”劝告，是他“识人”的证明。因此，他对踏实肯干的陈志远，曾有过几分“孺子可教”的欣赏。

可如今呢？陈志远居然辞了厂里的工作，跟着媳妇儿在城里摆摊卖煎饼！这在勇伯的价值体系里，简直是自甘堕落，是把他当年“要有正式工作”的金玉良言当成了耳旁风！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后生，居然听一个媳妇的摆布，干起了最被他瞧不起的个体户！这不仅仅是陈志远没出息，更是对他勇伯眼光的否定！

所以，他对苏梦瑶也有一种“就是你带坏了我看好后生”的敌意，在他看来，陈志远这种离开了组织，脱离了集体的行为，就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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