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实习生
张锐的手指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枝桠。
红包是牛皮纸信封,厚得异样,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发亮,里面鼓囊囊的,至少三叠——他不用拆就知道,是崭新的百元钞,没拆封,带塑封条的硬挺感透过纸面直抵指尖。
患者儿子三十出头,穿件洗得泛灰的工装夹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左手指节粗大变形,右腕上一块电子表屏幕碎了,裂痕如蛛网,却还固执地跳着数字:07:42。
“叶医生忙,您刚来,我们信得过您。”男人声音压得极低,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不是热的,是怕的,“我爸……肝腹水第三期,B超单在这儿,您看,肠管都浮起来了……就求个床位,多住三天,等市里专家号排上。这……是‘床位协调费’,不走账,不记名,您收着,我们心里踏实。”
张锐喉咙发紧。
他认得这人——昨天夜里送来的,陪父亲在急诊走廊坐了六小时,用旧毛毯裹着老人枯瘦的腿,自己靠墙打盹时,肩胛骨在薄衬衫下凸得像两片刀锋。
他更认得那张B超单背面的铅笔字:“王建国,58岁,矿工,尘肺二级,肝硬化失代偿——无医保,新农合异地备案未通过。”
他该接。
接了,老人能住进加床区;不接,明天一早,转运车就会把人拉回三百公里外的县医院,而那里,连腹水穿刺的消毒包都常缺货。
可他指尖刚触到信封一角,就猛地缩回——袖口蹭过诊桌边缘,发出窸窣一声响,像蛇蜕皮。
就在这时,白大褂下摆掠过门框。
叶知秋站在门口,没进,只侧身让开身后推着监护仪车的小周。
他目光扫过张锐绷直的指节、男人汗湿的眉心、桌上那张B超单背面的铅笔字,最后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
三秒,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滤网积尘的微响。
他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嗓音低而平:“去叫刘主任和小周,还有……打开‘首诊直播’开关。”
张锐脑子嗡的一声。
直播?
急诊大厅那块主屏?
全院、甚至社区站同步推送的“仁心首诊”实时画面?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转身快步走向墙角——那里,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按钮,旁边贴着梧桐叶形标签:“首诊·全程可见”。
指尖按下。
“滴”一声轻响,诊室顶灯旁的微型摄像头红光悄然亮起。
三分钟。
张锐数着秒。
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盯着那封红包,忽然想起昨夜查房时,叶知秋蹲在病床边,替一位聋哑老人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粒浮尘;也想起王振国坐在观察席上,把听诊器捂热了才递给实习生:“凉的铁片,贴不上人心。”
他吸气,再吸气,胸腔胀得发疼。
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接,而是将信封轻轻推回桌面中央,指尖稳住,再抬手,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新配的透明亚克力举报箱——箱体正面印着烫金小字:“仁心监督·即投即录”,底部连着HIS系统接口,扫码可查实时投递记录。
他当着男人的面,掀开箱盖。
“哗啦。”
钞票入箱的声响清脆、干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荡。
接着,他翻开桌角那本蓝皮册子——《仁心首诊十不准》,翻到第三页,喉结滚动一次,声音起初微颤,越往后越沉:
“第三条:拒收任何形式的红包、宴请、有价证券及变相利益输送。凡拒收行为,即视为首诊合规核心实践,自动触发教学评估与患者信任双认证。”
话音落,诊室门被推开。
刘主任站在门口,白大褂领口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刚打印的《实习生教学管理新规》修订稿,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他目光扫过举报箱,扫过张锐汗湿的额角,扫过男人脸上错愕与羞惭交织的潮红,忽然抬手,将新规第一页拍在诊桌玻璃板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水泥地:
“即日起,所有实习生拒收红包行为,自动触发‘教学加分+患者满意度双录’机制。护士站全程录像存档,原始影像同步上传卫健局教育督导平台——不审核,不删减,不补拍。”
小周站在他身侧,口罩上方一双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熬的——她昨夜值夜班,连巡七间留观室,替三个无人照看的老人换过尿袋。
此刻她摘下口罩,露出嘴角一道浅浅的旧疤,声音沙哑却利落:
“以后谁敢为难新人,先过我这关。”
男人怔住了,手还僵在半空。
他慢慢收回,攥成拳,又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没看张锐,只低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忽然弯腰,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县医院开的腹水穿刺收费单,金额栏被红笔狠狠圈住:¥386.50。
他把它轻轻压在举报箱透明盖板上,仿佛压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张锐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拉开抽屉,取出听诊器,银色胸件在晨光里一闪,冰凉,沉实。
窗外,风卷起公告栏边最后一片银杏旧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而五百公里外,西部某县医院值班室,孙莉正点开手机里一段三分钟回放。
屏幕光映着她眼下青影,指尖停在暂停键上,久久未动。
信纸铺开在台灯下,她提笔,墨水洇开第一行字:
“你说过……”孙莉指尖悬在暂停键上方,迟迟未落。
手机屏幕里,张锐推回红包的手势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寸割开了她三年来用脂粉与体面层层糊住的旧痂。
画面定格在他掀开举报箱盖的刹那——亚克力箱体澄澈如冰,钞票滑入时折射出一道冷白光,刺得她眼底发酸。
那光,竟和七年前青云医学院解剖楼顶楼天台的月光重叠了:那时叶知秋刚拿到母亲留下的玉镯,腕骨还单薄,却把一枚被退回的“实习推荐费”硬塞进她手里,说:“你收了,以后听诊器贴谁的胸口,都得先掂量掂量分量。”
她没接。可也没拦他转身走下楼梯的背影。
后来她选了邓少聪递来的市立医院编制名额,理由冠冕皇皇:“现实点,知秋,你连规培证都还没焐热。”——却从不敢提,自己曾在邓少聪办公室看见他把患者送的土鸡蛋随手塞进垃圾桶,笑说:“蛋壳上还沾着鸡屎,也配进我抽屉?”
今夜,她坐在县医院值班室泛黄的木桌前,窗外是矿场方向吹来的风,裹着铁锈味与尘土腥气。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直播回放截图打印纸、一张皱巴巴的腹水穿刺收费单复印件(她悄悄多印了一份),以及一本边角磨损的《基层医护廉洁日志》。
她翻开扉页,钢笔尖悬了许久,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蓝,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
笔终于落下。
信纸是县医院统一配发的横格稿纸,字迹起初拘谨,渐渐放开,带着久违的、近乎生涩的力度:
“知秋:
今早七点,矿主老陈带两筐苹果来换‘术后免复查’——他儿子肺灌洗后血氧掉到82,我不敢签。
他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度差不多……我把它连同值班记录一起锁进了药房铁柜。
柜子钥匙,我交给了新来的小杨护士长。
你说过,白大褂的干净,不在洗不洗,而在敢不敢穿出门。
我今天,又穿了一次。”
最后一笔收锋,她没写落款,只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
信封背面,她用红笔画了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片正要飘落、却尚未离枝的旧叶。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骑着那辆链条总在打滑的旧自行车,穿过空旷的县城街巷,把信投进邮局门口唯一亮着绿灯的智能邮筒。
机械臂“咔嗒”一声合拢,吞下信封的瞬间,她忽然抬头——远处山坳里,第一缕灰白正撕开夜幕,而江州的方向,晨光尚远。
次日八点整,仁心医院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投影仪嗡鸣启动,雪白幕布上,那封手写信被逐行放大。
墨迹未干的“银杏叶”浮在末尾,微微反光。
叶知秋站在侧前方,没看台下,只抬手调暗灯光,让那行字更清晰些。
“从今天起,”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空调低频的嗡响,“你们的每一次拒绝,都有制度兜底,有人撑腰。”
话音落,他目光扫过前排——张锐坐得笔直,指节无意识抵着膝盖;小周低头整理袖口,露出腕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刘主任翻着新规第一页,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风掠过,撞得半开的窗扇轻轻一颤。
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从公告栏边飘过玻璃幕墙,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粘在了投影幕布右下角,叶脉朝上,纹路清晰如刻。
没人去拂。
它静静停在那里,像一枚未经申报、却已悄然落定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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