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医院值班时，同事忽然抱过来一束花，说是给我的。
卡片内容是：“替我向宋老师问好。”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字母“L”。
这些年，的确有很多人送礼物祭奠我妈。
可内容简洁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个人。
我没有收下，甚至当着同事的面，将那束花丢进了垃圾桶。
曾经她的确是我和我妈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自从我妈死后。
就再也不需要她假惺惺的关心了。
1.
看见我的动作，同事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只是开口时，仍带着几分小心：
“是她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写手里的病历单。
同事见状，轻叹一声。
“听说她准备从省外调回来了，你打算等他来了以后也是这个态度吗？”
“大家以后毕竟要做同事的，再说了，她可是你妈......”
“张姐。”
我打断她。
“我替我妈声明，她的行医生涯中，没有这么个学生。”
同事望着我：
“时琛，你真的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
我的声音有些冷。
一个合格的前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同事愕然，良久，还是摇着头离开了。
工作交接后，我坐电梯下楼。
迎面遇见了我妈的好朋友刘院长。
简单问候了几句后，院长忽然语气复杂地开口。
“今天下午我接到电话，小林要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院长沉默片刻，还是劝说道：
“你妈是一个很宽容的人，如果她还活着，不会希望看到你们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仇人？陌生人？还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笑了笑。
如果今天没收到那束花，我根本不会想起这么一号人。
可我放下了，我不能替我妈也放下。
林楚嫣犯下的错误，需要有人永远记得。
回到家，我先去洗了洗手，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上午买的贡品。
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一张遗照前。
黑白照片里的女人和煦地笑着。
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我和林楚嫣举行了婚礼。
我向她单膝下跪时，她大声喊出了“我愿意”。
角落里的女人一下子就笑开了。
这一幕便被摄影师瞬间定格。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年。
而那竟然也成了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七年。
2.
第二天去到医院，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和我关系最好的小李更是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但也没有问出口。
只是照常进行我的工作。
一直到换班，办公室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楚嫣穿着白色的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册。
两年没见，她的气质早就从青涩蜕变为内敛和凌厉。
如果母亲还活着，这大概是她最想看到的样子。
交接的时候，外面的走廊站满了偷看的人。
我和林楚嫣却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
签下最后一笔姓名，我合上病历本，转身就走。
林楚嫣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些年，你进步了许多。”
我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可一个人走到楼梯拐角时，还是忍不住，眼角泛了酸。
如果妈妈还活着，
我不至于短短两年扛下所有的压力，将母亲未发表的论文整理成册，刊登发表。
也不至于为了继承母亲衣钵，逼自己在两年内疯狂成长。
所谓的进步，全部都是母亲的命和我的所有心气换来的。
两个小护士路过，刻意压低的谈论声传入我的耳朵。
“林楚嫣？该不会就是那个出轨自己学生的教授吧？”
“不然呢，你以为今天下午走廊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是在看她和她前夫的修罗场呢......”
“天哪，我来之前听说他们很恩爱的啊？”
“哎呀，人心都是会变的......”
声音越来越远，一阵铃声响起，将我从恍惚中拉出。
“时琛，学术会议提前了，你现在就过来吧。”
我应了一声，刚走出拐角，就遇上了林楚嫣。
她扬了扬手机道：
“还不准备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吗？”
我像是没有看到她，脚步缓都没缓。
三番五次被无视的林楚嫣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宋时琛，一件小事就值得你记恨这么久？为什么宋老师的性格你一点都没有遗传到呢？”
“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天结束后，我都要回去看望宋老师。”
“宋老师”这三个字从林楚嫣口中说出，简直是一种羞辱。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冷硬。
“林楚嫣，去之前，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我转身离开。
赶到会议现场时，江老师出来迎接我。
她的脸色很差，见到我，先是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那白眼狼回来了？”
我老实点了点头。
江海燕看上去更加生气了。
“她怎么敢的？你妈当年把她当亲闺女养，结果到需要她的时候，她人呢？”
“现在人死了，她还回来干嘛？看你们一家的笑话吗？”
江海燕环胸，厌弃道：
“当年婚礼上说得多好听，说感恩你妈，说会一辈子爱你，结果呢？”
“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要是没有你妈给她献血，她早跟她那醉鬼妈一起死在车祸里了！”
江海燕说着，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你跟你妈一个样，我从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人！就这么让那鬼精的把你们当傻子哄！”
我闭着嘴巴，没吭声。
因为江海燕说得对，林楚嫣确实很聪明。
当年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一眼就挑中了看上去最面善的那个医生。
硬是撑着两条骨折的腿爬到了我妈身边。
再次醒来后，血我妈给她献了，医药费我妈给她垫了。
她母亲的葬礼，我妈也请人为她操办了。
她给我妈连磕二十个响头，然后如我妈期许地选择了学医。
她的事业一路长虹，严格按照我妈的规划前进。
我妈看向她的眼神里，永远盛满骄傲。
以至于得知她出轨的第一时间，
我甚至不敢让我妈知道。
3.
那男孩叫江望，毕业后在医院实习。
因为性格傲娇，总是被领导训斥。
林楚嫣却不顾其他人的反对，把江望带在身边，亲自培养。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担心对她有影响，直接找上她。
她合上病历，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和我说：
“时琛，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倔强、挣扎，却始终被辜负，被排挤。”
我以为她是在救赎曾经的自己，于是止住了话头。
林楚嫣叹着气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肩膀处。
每一个动作，每一道语气，都刚好卡在不算热烈，但也不会显得疏离的点上。
可自那之后，江望几乎成了林楚嫣的一道影子。
他们同出同进，亲密无间。
医院里开始传出一些不好的流言。
甚至有人背地里戏称江望是“小姐夫”。
听到这三个字，我再也忍不下去。
冲进办公室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楚嫣语气还算冷静，但字里行间都是不耐和威胁。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没有的事就是没有。”
“时琛，我不喜欢不分是非的人。”
我死死攥着拳头，厉声问：
“我妈有心脏病，这些流言要是让她听到该怎么办！”
林楚嫣身形一顿，沉默了下来。
此后一段时间，她和江望在医院里刻意保持了距离。
她的办公室也不再允许闲人进入。
但这个“闲人”，也包括我。
我被她隔绝在门外，有事需要沟通时，还要先预约。
我妈偶尔问我和林楚嫣怎么样，
我咽下喉间的欲言又止，笑着说都挺好的。
周一的下午，我去给我妈取体检报告。
平常负责预约的小护士不在，我没多想，直接推开了林楚嫣办公室的门。
然后，我就看到我妈曾经工作的办公桌上，赤裸裸的交缠着两个身体。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原来，根本就没有保持距离这一说。
他们的苟且，只是从我眼前，转移到了地下。
我气昏了头，揪着林楚嫣质问她为什么。
林楚嫣却看都不看我，只是掰开我的手，厉声道：
“宋暖，我让你进来了吗？你的教养被狗吃了吗！”
江望缩在林楚嫣身后，恶毒又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宋哥，对不起，我和楚嫣教授是真心相爱的。”
那天以后，我成了医院里大家心照不宣的笑话。
我觉得恶心，觉得难过。
我想和我妈说，我不要再跟林楚嫣过下去了。
可话到嘴边，我妈的病情忽然加重了。
4.
我妈的心脏问题很严重。
要想治愈，这台手术，只有林楚嫣有把握。
她动用人脉，叫来了全国各地的专业教授。
一群人熬了两个通宵，制定了最适合母亲的手术方针。
她每天陪着我妈说话，定时检测各项数据。
一段时间后，病情居然稳定了下来。
我每天都去给我妈送自己做的营养餐。
送到第三天时，换药的医护人员变成了江望。
他站在我妈的床边，笑意盈盈地和我妈聊着天。
见到我，挑了挑眉。
“宋哥你来啦，我和阿姨都聊了好一会了，我们还聊到了宋哥和林教授的小时候呢。”
他话里满是尖锐的刺，气得我浑身发抖。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耀武扬威到我妈面前。
我把他拽了出来，当着人来人往的面狠狠揍了他一拳。
江望被我打蒙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下一刻，一股蛮横的力道将我拽走。
林楚嫣满眼戾气的看着我：“宋时琛，你发什么疯！”
那天，我们在她的办公室大吵了一架。
我摔了手边所有能摔的东西，指着她大骂：
“病房里的是我妈！她受不了刺激！江望就是故意的，我妈要是出了事，他……”
“啪——”
火辣辣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打断了我所有的话，也打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宋时琛，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就别想再让我给你妈做手术！”
那件事之后，我们彻底闹僵了。
林楚嫣几乎不再回家，每天都住在自己的办公室。
江望仍然负责给我妈换药。
除此之外，他还会给我准备一些“礼物”。
有时是用过的套，有时是亲密的照片。
我们之间的氛围很快被我妈察觉。
有天巡完房之后，她盯着我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孩子，别委屈自己。”
我替他盖好被子，强撑出一抹笑。
“妈，您就是容易多想。您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注意身体，可千万别刺激到心脏。”
我那时只想着等我妈做完手术。
等她做完手术，我就和她坦白一切，彻底离开林楚嫣。
可这个想法还没过两天，我妈的病情忽然加重。
仪器“滴滴”作响，师兄说我妈必须立刻手术。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联系不上林楚嫣了。
我给她打去三百多通电话，没有一条能接通。
我没办法，把电话打到江望那里。
“我妈忽然病重了，你快叫林楚嫣回来！她需要立刻手术！”
那边沉默一会，忽然响起林楚嫣暴怒的声音：
“宋时琛，宋老师目前的状态晚几年做手术都没有问题，倒是你，你到底疯够了没有？！”
她甚至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江望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教授和我要去国外学习交流，这段时间，你就别打来啦。”
电话挂断的前一秒，江望忽然压低了声音。
“宋老师病情突然加重，该不会是听到了那天我和林教授在她旁边接吻的声音了吧？”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时间，我也记不清又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手术室的灯光灭掉，医生走出来，对着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
会议即将开始，我收回思绪。
正准备和江老师一起进去，手机铃声忽然急促地响起。
竟然是来自家里的座机。
接通，林楚嫣颤抖的声音传来：
“时琛，家里为什么会摆着宋老师的遗照？......”
5.
那一瞬间，深埋在心底的恨意缓慢攀爬滋生。
我讥讽地勾起唇角，冷冷地反问她：
“为什么？原因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我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挂断电话，进了会议室。
会议中，我全神贯注地记录着会议内容，心无旁骛。
可是另一边的林楚嫣，却疯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照片上的人，反复确认。
可现实却一次次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她最尊敬的宋老师，真的不在了。
她开始疯了一样地打电话。
先是打到刘院长那里。
院长疑惑的声音传来：
“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宋教授恶化的太严重了，那个时候就算是你也不一定救得过来。”
“难道不是你也清楚这件事，才没有赶回来的吗？”
“毕竟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刚调去外省，还没有站稳脚跟。”
林楚嫣脚步不稳，猛地的跌坐在地。
她不敢置信地问：
“怎么可能呢？我走的时候宋老师的病还好好的......”
院长在那边叹了口气。
“那次恶化的确很不寻常，我们都推测，是不是宋教授生前受到了什么刺激。”
“可是那天病房的监控在检修，护士也是听到仪器的声音才赶过去的。”
“哎......”
林楚嫣一阵恍惚。
挂断电话后，她又忙不迭打给当年负责的小护士。
比起刘院长的体面，小护士情绪要直接得多。
她在电话里毫不客气地鄙夷：
“林教授，当年外省的申请表是您亲手交的，宋教授的手术延后通知也是您亲口下的。”
“这会儿打电话来是要问什么？难不成您自己的话，自己也不记得了？”
“宋教授突然病危？林教授，您在跟我开玩笑吗？您一个资深的医生，难道不清楚患者的病情是有不可控性的吗？”
“您讲课的时候还说过患者不会按照书本生病呢，难道就会按照您自己的推测病危了？那您也太强神通广大了。”
一番讥讽将林楚嫣说得狗血淋头。
她呆滞地挂断电话，喉间像是有一团棉絮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和江老师结束会议时已经是晚上了。
出了大楼，忽然看到对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林楚嫣呆滞地站着，宛如一道幽魂。
在见到我时，双眼还是控制不住泛了红。
“时琛......”
她声音嘶哑，一天之内，像是被褪去一层皮。
我没有应声，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站在我旁边的江海燕看不下去了。
“你还敢来？林楚嫣，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算小的一声一刻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在场的都是医学界泰斗，没几个不知道我妈的事情。
一瞬间，几道极有压力的目光沉沉落在林楚嫣身上。
“我问你，你当年口口声声的报答呢？报答到哪儿去了？小三怀里吗？！”
“当初老宋非要救你的时候我就说了，人各有命，我们医生是治病救人不是做慈善！”
“这下好了，救了个畜生回来，自己还不是白白死了！”
江海燕的指甲几乎要戳进林楚嫣眼珠子。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扇了林楚嫣一巴掌，声音里夹杂了哽咽。
“混账东西！你宋叔当年对你多好啊？！你怎么干得出来这种事的啊？！”
“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6.
江海燕的话让林楚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到她红着眼将目光转向我，用口型低声呢喃。
“时琛，对不起......”
记忆回溯，我忽然想起我妈去世的那一天。
尖锐的仪器嗡鸣刺破整个楼道的寂静。
几名护士神色紧绷，动作紧急地推着我妈的病床往手术室走。
我跟在病床边，声音哽咽到几乎要发不出来。
“妈，呼吸，保持呼吸！”
见到我，我妈苍老的脸颊上竟然落下两行泪水。
布满雾气的呼吸罩下，她嘴唇蠕动，我看清了那几个字。
“妈对不起你。”
泪水蓄满眼眶，我渐渐看不清她的面容。
“妈，呼吸，求你了！保持呼吸！”
推进手术室的最后一刻，我抓着的那只手忽然一松。
缓慢地垂了下去。
医院人来人往，走廊有些乱。
来的都是我妈以前的学生。
他们脸上的焦急不比我少，师兄一遍一遍地给林楚嫣打电话，最后气得骂了句街。
“草他娘的，打不通！”
“这家伙到底去干嘛了？！”
小护士拿过来一张纸。
上面是林楚嫣调去外省的申请单。
师兄盯着那张纸，忽然红了眼眶。
“这个畜生！”
脑海混乱之际，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连忙抓住师兄的一只手。
“江望......是江望！”
“是他害死了我妈！去查监控！”
师兄无声地看着我。
小护士沉默片刻，不忍道：
“宋先生，宋教授病房的监控这几天在检修......”
我不管不顾道：
“是他亲口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和林楚嫣故意在我妈床边接吻，是他气死了我妈！”
“我要报警把他抓起来！”
走廊没人再说话。
大家都清楚，没有证据，警方不会定罪。
只是听到我的话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清林楚嫣表皮下的腐烂和肮脏。
我在师兄的帮助下操办了母亲的葬礼，并给林楚嫣寄了一封离婚协议出去。
签好字的小写意很快发回，还附赠了林楚嫣的一句话。
【宋时琛，你别后悔。】
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是低估了林楚嫣的冷血，没有时时刻刻守在我妈身边。
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连我妈都不在乎。
思绪回笼，江海燕已经在厉声赶林楚嫣离开了。
我不想再看她，干脆先上了车。
车子即将启动时，林楚嫣忽然越过江海燕，扒住车窗。
“时琛，宋老师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心脏病本来不会恶化的，是什么刺激了她？！”
“是不是你和宋老师说了什么——”
“啪——”
我一巴掌扇上林楚嫣的脸。
“林楚嫣，当初你死了该有多好？”
江海燕听到，更是气得发抖。
“林楚嫣，当初我怎么不给老宋一拳把她打晕，让你死了算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欺负时琛，你非要让这一家都不好过你才安心吗？！”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个混蛋，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在老宋的病床前都干了什么好事？！”
她狠狠推了林楚嫣一把，又不顾其他医生的阻拦用高跟鞋去踹她。
而江海燕的话，终于让林楚嫣捕捉到了一丝信息点。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怎么会......那个时候，宋老师应该吃了药在昏迷啊......”
江海燕被其他教授一起扶着上了车。
车子犹如离弦的箭驶离。
江海燕坐在副驾驶，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哭腔。
“老宋这一辈子，就是吃了老实的亏。”
“害了她自己，也害了你。”
“当初她不顾院长的反对支持我的手术建议，擅自进行手术，被院长停了半年的职。”
“如果不是手术成功，患者家属上门感谢，我和老宋就都没工作了。”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老宋这个人，迟早因为他的性格吃大亏！”
我沉默地听着，企图从江海燕的口中还原一个更加完整的母亲。
7.
我的童年是缺少母亲的角色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妈永远在赶去急诊的路上。
为此父母经常吵架。
十一岁生日那天，母亲特地请了假，也嘱咐了同事有任何事情帮忙代劳。
可是生日歌响起时，母亲也接到了急诊的电话。
那个手术，只有她能做。
女人举着手机，脸色为难地站着。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要么坐下来陪儿子过完这个生日，要么，离婚。
母亲沉重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是转了身。
那天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喝得烂醉。
我坐在满是佳肴的桌子前，小声许下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妈妈能不要这么辛苦。”
“我希望，妈妈能多陪陪我。”
也许是我太贪心，一次许了两个愿望，所以这两个愿望没有一个实现。
爸爸妈妈离婚了。
因为父母收入相差不大的时候，法院会优先判给母亲，所以我跟了妈妈。
她把我带在身边，游走在各个病房之间。
我的童年，就是在医院度过的。
母亲执意留下林楚嫣，除了一时心软，或许也是想给我找个伴。
有林楚嫣在的那些年，母亲的确省了很多心。
她包揽了所有家务，学会了照顾我，也成了母亲眼中一棵好苗子。
那个时候我总是羡慕林楚嫣比我成熟，比我能干，比我更能获得母亲的认可。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林楚嫣急着长大，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脱离母亲、脱离我的标志。
车子停在家门口，我和江海燕道了别，回了家。
桌子上的贡品被换了新的，照片也被重新擦拭过。
我走上前，将新鲜的贡品取下，换了自己买的。
又联系了换锁师傅，更换了门口的锁。
若不是林楚嫣来这一遭，我都忘了，家里的钥匙她也有一份。
送走了换锁师傅，正要关门，忽然一只手伸了进来。
林楚嫣站在门口，见到我张了张嘴，又讪讪地闭上。
最后只说：
“对不起，时琛。”
“今天我太乱了，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抱歉。”
我没听，直接下了死力气去关门。
林楚嫣闷哼一声，小心翼翼道：
“时琛，你心里有气，就发泄出来吧。”
“我和你坦白，那天，我真的不知道宋老师是醒着的......”
真的很恶心。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
都恶心得我想吐。
“滚出去！”
我厉声道。
林楚嫣慌了一瞬，期期艾艾道：
“时琛，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我是贱人，我该死......”
“林楚嫣，你就是死了，也是脏了我妈轮回的路。”
“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林楚嫣还是没有滚。
守在门口又是道歉又是下跪。
我就真的报了警。
警察来了解过事情的原委，强制林楚嫣离开了。
走之前，林楚嫣难过道：
“至少留个联系方式......”
“让我替宋老师照顾你......”
林楚嫣走后不久，一个陌生信息发了一条消息进来。
【混蛋！你和林楚嫣已经离婚了，为什么还缠着她不放！】
一秒钟我就猜出了对方是谁。
可是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发消息回：
【那又如何，你当初不也是这么做的？】
【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什么错？】
对方回得很快，好像真的很生气。
【是吗？那你死去的妈妈呢？你也能抢回来吗？】
我忍着心脏的揪痛，回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望似乎是被气过了头，口无遮拦道：
【没关系？宋先生难道忘了当初的事情？】
我装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妈啊，她该吃的安眠药我根本就没放。】
【我和林教授接吻那天，她全程都听着，可是因为身体麻醉，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么无能为力，看着自己和自己的宝贝儿子蒙羞......】
到这里，我再也忍受不了。
【江望，你怎么不去死？】
对方很得意。
【宋哥想的也太美了，我还要和林教授一直过下去呢......】
我没再回复，将这些聊天记录收集起来，马上报了案。
又通过了林楚嫣的好友申请。
然后把这段聊天记录完整地发给了她。
她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她不是想知道，是谁刺激了我妈吗？
那我就给她看。
8.
第二天，医院闯进来一个男人。
江望手里握着刀，尖叫着朝我冲来。
“宋时琛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
“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为什么！”
“现在楚嫣把我们的孩子流了！你满意了！”
和我一起值班的师兄拦住了他，其他同事立刻报了警。
警察把他带走之前，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淤青。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做的，也能猜到林楚嫣为什么会流掉孩子。
江望意图故意伤人，加上之前我发给警察的一些证据，很快就给他定了罪。
监狱里，他恨意丛生地控诉我拆散他和林楚嫣。
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心有不甘的江望终于把茅头对准了林楚嫣。
“她就是忘不掉宋时琛，她早就出轨了！”
“我们没有结婚，这不算家暴！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不好过，他们谁也别想好过！”
他没想到的是，在他指责林楚嫣的当天，她就自首了。
因为种种劣迹，医院最终作出决定，将林楚嫣撤职。
那天我没有值班，听说林楚嫣没有任何异议。
说自己的现在是宋老师给的，既然宋老师不在了，那她要这些也没有任何用了。
我听完，刚想吐，师兄就迫不及待地先呕了出来。
“太装了，我看不下去，所以把她拉倒办公室揍了一顿。”
我闻言，看了师兄一眼。
师兄立刻道：
“放心吧！我特地避开了要害，她真要检查，连轻伤都算不上。”
我摇头，只是道：
“谢谢你，师兄。”
师兄“害”地一声。
“我也是为宋老师打抱不平，这些年，也委屈你了。”
“你还挺聪明的，兵不厌诈，你还学会套话了？”
我没说话，只是和师兄相视一笑。
清明那天，我去看望我妈。
我妈的墓碑前站满了她的学生。
桃花簌簌飘落，眼前一片肃静。
我看了看远处，静静地想。
妈妈，不要自责。
我们都要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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