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以梦为舟（6）

他已经36年没有见过他的母亲了，从她离开的那一日算起，就连在梦中都没见过她一次。

起初，他还是记得她长什么样子的，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模样在他的脑中逐渐变得模糊，到最后仅剩一个影子一样的轮廓，就连她的声音也早已被岁月擦除了。

母亲给他起名郭明启，那是她寄托了对他品德聪慧的期许，也蕴含着她对他积极开创人生、以智慧照亮前路的美好愿望。他们母子俩明明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过上幸福安稳的美好生活……

可在那个黑暗的雨夜，她还是悄然离去了，而他也从此失去了所有……

这一切都只因那个男人懒得躲避洪水，宁愿在家苦守。

他恨他，恨那个叫做郭福祥的男人，恨他生性暴戾凭什么还能拥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还生下了他这个聪明智慧的儿子。

郭福祥，多么讽刺的一个名字，名字又是福又是祥的，可他给他带来的却只有无尽的灾难与苦痛。

在那个太阳永远无法升起的黎明，他逃离了他的魔爪，去找到了他以为的救援，请他们伸张正义，惩治那个吃人的恶魔。可谁曾想，他们却说他的母亲死于心梗，并非他杀，而那个恶魔也只是被丢进大狱里关了不到一年。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却是他郭明启此生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时间。

郭福祥被丢进大狱后，12岁的郭明启被送进了福利院，他在那里虽然没能继续接受教育，但至少每天都能睡个安稳觉而不被打。

他是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也是最懂事的孩子，院长伯伯教育他，要多劳动，帮大人们照顾孩子，只要他能帮他们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他就能收到一点工钱。

母亲曾教育他：再苦再难也要读书。所以当年少的郭明启听到园长伯伯说能拿到钱之后，他就也别主动地帮院里的所有大人做工，用了整整十个月才赚到了一百三十六块八毛钱，刚好凑够了学费。

他满心期待，期待着自己能重返校园，他相信，只要他用功读书，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彻底摆脱那个嗜血的爹了。

然而光阴似箭，十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那头嗜血的恶魔又回来了。

郭福祥打听到郭明启被送到了福利院里，便提着榔头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福利院把他拽回了家。那一夜，他又遭受了一顿毒打。

郭明启忍着痛挪到学校，跪在地上把凑来的学费交给老师，求着他让自己上学。老师知道他的家境，看见他浑身是伤的样子，于心不忍，最终破格收了他这个“留级生”。

从此以后，他早晨和傍晚在农田帮人干活挣钱，晚上回家还要遭受郭福祥的毒打，打完了还得搬张凳子到月光下读书，没有月亮的时候，他就跑去村公所的走廊去，开那盏廊灯来读。寒冷的冬夜里经常把手指都冻僵硬了，才舍得回家去。

他就那么熬啊熬啊，终于熬过了漫长的一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

他抱着录取通知书，含泪来到山上的一座没有碑的荒墓前跪地痛哭，告诉他亲爱的娘，他终于给自己争取到机会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郭明启想象中的顺利。他的录取通知书差点就被郭福祥给烧了。他把通知书藏在了一沓发黑的麻布里，他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个恶魔给发现了，然后被他一把火就给烧了。

年少的他不甘心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希望就此付之一炬，于是奋不顾身地扑进了火堆里，把他烧掉了四分之一的录取通知书拯救了出来。幸好通知书里重要的部分还没被烧掉，可不幸的是，他在拯救通知书时发现了母亲年轻时唯一留存的照片就夹在那沓麻布里。在母亲离世后，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旧照片，竟然就这样被郭福祥一把火给烧了。

他心中充满了对这个畜牲一般的父亲的怨恨，每当夜幕降临，他都会在梦中重温那些痛苦的场景，但每次母亲出现保护他的时刻，她的面容总是模糊不清，仿佛被无情的岁月和郭福祥的暴行所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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