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破碎的梦（5）

“梦之囚笼”事件落幕已有一月，被关押的实验体也已几乎尽数康复，独独杨若澄虽也从ICU出来了，却久不见醒。

杨父杨母向院方提出申请，将杨若澄转回梨城的医院去，这样方便他们看护。院方很快给出了答复，并安排了专员护送。

在桃城医院拟定转院计划的同时，梁修也提出了降职申请，辞去了桃城这边副总的职位，申请回到梨城。

谁都知道他此举何意，故而都没有劝他。

回到梨城后，梁修便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每天在医院——家——公司间游走。他上班前要去医院看杨若澄一眼，下班后还要去给她按摩、擦拭身体，因为顾及她的隐私，所以他只擦洗脖子以上和四肢，其他的就由杨母或者护工来。如此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起初杨母还称赞他是个好男人，能为若澄做到如此地步，遇到他真是他们这一家人的福气。可后来日子久了，她却也逐渐愧疚起来。

杨若澄的大脑活动仍处于极低的水平，她究竟何时能醒，连医生都说不准。她和梁修虽是男女朋友，但却不是结发夫妻，他没有这个义务来为她付出一切。

李郁兰不止一次劝梁修，让他不要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若澄身上，趁着年轻，去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可梁修每次都只是温和地笑笑，说：“阿姨，若澄就是我要找的人，我等得起。请您不要赶我走。”

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仿佛等待杨若澄醒来，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医院的医生们也对杨若澄的情况进行了多次会诊，他们推测：她的意识如同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不愿或无法回到现实世界。

医生建议除了药物治疗，更重要的是进行心理干预，用熟悉的声音和环境去唤醒她的潜意识。于是，梁修每天去医院的时间更长了。

他去找沈阔和黎森问杨若澄之前会看什么样的书本或漫画，然后把他们提到的书本、漫画一一找来，模仿着其中角色的语气，一页一页地读给她听。

他打电话给杨母，让她把视频对准面团儿，好让若澄能听见它的叫声。

路过公司楼下的小公园时，他给她带在路边摘的白玉兰。

看见路边有果农售卖今年的头批新鲜苹果，他就买上一兜子回去，榨成新鲜的果汁，然后用棉签一点点抹在她唇上，让她尝鲜。

他模仿着她的画风，去画他们曾在梦中约会的画面，然后附在她耳边轻语，将画中内容说给她听，并告诉她梨城有些地区竟然罕见地下起了小雪，想她快点醒来看看。

一天，梁修正一边握着杨若澄的手给她修指甲，一边低声讲述他第一次梦到她的场景，她的手指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梁修的心猛地一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喘。几秒钟后，那只手又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一个幻影。

但梁修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侧低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澄澄，你能听到我说话了对吗？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请你醒来好不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她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尽管如此，这次微小的动静还是给了梁修巨大的鼓舞，也让杨父杨母看到了希望。他们开始更加积极地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李郁兰甚至学着梁修的样子，每天给杨若澄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偷偷藏起来的画稿，讲自己迟来的道歉和无尽的思念。

此前，杨一鸣将杨若澄的那副耳机拿去给他在研究所工作的朋友老洪做检测，后来那副耳机就一直留在老洪那里了。梁修纠结了很久，决定去把那副耳机要回来，试图通过它来进入杨若澄的梦境，在梦境中找到她，唤醒她。

“给你是可以，但是‘梦笼’计划原有的系统已经被国家收编改造了，它现在和普通耳机没什么区别，你确定还要吗？”老洪一边引着梁修往自己工位走，一边解释道。

听他这么说，梁修心里其实已经清楚，这必将是徒劳之功了，可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仅有的办法，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没关系，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再想别的办法。”梁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坚定，可他眼底的落寞却掩饰不住。

拿回耳机后，梁修每夜都似曾经的杨若澄那般，睡前将耳机挂好，挑选她曾经爱听的音乐开始播放，随即躺下，期待能在梦中再次与她相见。

有时睡不着，他还得起来吃褪黑素，伴随着音乐与床头时钟滴答滴答的响声，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转着，一秒又一秒，一日又一日。

漫长的冬日逐渐退场，高调的春雷又滚滚而来，浓厚的黑云有如倾城之势，将梨城覆盖得密不透风。忽而一夜暴雨倾注而下，豆大的雨珠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梁修被爆裂的雷声惊醒，又被催人失神的雨声重新拽入梦中。

梦里，他看见自己伫立在一处陡峭的悬崖之上，崖下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汹涌的波涛拍打在悬崖的石壁上，就连炸开的一朵朵浪花也都如墨一般。

他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注视着一望无际的黑海。倏然间，狂风大作，那风似一双无形的手掌，将他推下悬崖。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急速下坠。冰冷的海风灌进他的口鼻，带着咸腥的铁锈味，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重重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意识却异常清醒。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海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于是便像那溺水者看到浮木一般，拼尽全力向光亮游去。越靠近，那光亮越清晰，他发现那竟是一个穿着洁白裙子的女孩悬浮在海中。

他奋力挥动双臂，距离女孩越来越近，在看清她苍白面容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那悬浮在海中的人，正是他日夜思念却梦之不得的杨若澄啊！

她的长发如海藻般在墨色的海水中轻轻飘荡，裙摆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周身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晕，仿佛一座易碎的琉璃雕像。

梁修不顾一切地向她游去，冰冷的海水刺得他四肢发麻，可他眼中只有她的身影。他将她拉入怀中箍紧，然后奋力摆动双腿向上游去，试图将她带离这片无尽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隐约有种预感，如果他此刻放手，那便再也无法抓住她了，因此他绝不能停止，纵然有千万的阻碍，他也要向上游。

终于，在体力快耗尽的那一刻，他冲破了张力，成功将她托出水面。

一道闪电如蛟龙腾飞般在天际闪动，梁修倏然睁眼，惊觉自己刚从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此时才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窗外的暴雨仍未停歇，雷声裹挟着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心脏狂跳不止，梦里杨若澄苍白的面容与冰冷的触感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他掀开被子起身，快速换了身便装后就要出门。

梁闵华也被惊雷吵醒，听见动静后出来查看，看见梁修立在玄关正要走。

“儿子，这么晚了，外面下着大雨，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梁修的手刚搭上门把，听见身后的声音，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与梁闵华四目相对几秒，然后又透过玻璃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声音带着刚从梦中挣脱的沙哑：“去医院。”

梁闵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下这么大的雨，又是半夜，医院那边有护工看着，不差你这一会儿。”

梁修当即摇了摇头，眼底还残留着梦中的怅惘、黯然与执拗。“我刚才梦到她了，在海里，她好像在等我。”他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梁闵华看着儿子的神情，自知是劝不动，便转身拿了一把大伞递给他。“那你把这个带上，别淋感冒了，路上开车慢点，到了医院给我回个电话。”

梁修接过雨伞，指尖触到父亲温暖的手，喉头微动，轻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目送梁修上了电梯，随后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梁闵华独自站在原地的身影。他望着那不断下降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时，玄关的时钟指针正指向凌晨三点。

她身陷混沌之中不知年月，只是在黑暗中浮游。

忽而一日，她蓦地仰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降下了一束光，那仿佛是这片混沌梦之海中承载光明的一叶扁舟，正散发着点点荧光，向她驶来。

她追逐着光亮而去，跃出水面。一道逆着光的身影朝她伸来一只手，她缓缓抬起苍白且冰凉的手去握住。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拽出水面。

荧光晃乱了她的双眼，她难以看清眼前之人。正当她打算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时，却忽然迎来了他暖若春风的怀抱，她听见他在耳边说：“澄澄，你终于醒了，欢迎回来……”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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