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进腊月,老伴李国怀和往年一样,早早把我的活儿安排好了。
今天给他老领导家做大扫除。
明天给老街坊家炸油饼和麻花。
后天给他大舅家洗猪肚、猪大肠。
直到我给他大姐家灌了足足一百斤的香肠,腰疼得下不了床。
李国怀邀请几个老街坊来家喝小酒。
看我躺在床上,皱着眉头指使我:
“老赵老刘来做客,你怎么还睡着?赶快去炒两个菜。
“炒完菜你马上去给别人家帮忙,后头还有十几家等着呢,咱可不能言而无信。
“我明天要去给人表演太极拳,你晚上回来后,熬夜把我表演服洗出来熨平整。”
这一刻,这一辈子的疲惫铺天盖地而来。
我扶着后腰,艰难说:“离婚吧,我不想过了。”
1
几个老街坊看情形不对,纷纷找借口先走了。
等家里只剩下我和李国怀时,他一脚就把茶几踢翻了。
茶几上的啤酒瓶纷纷落地,摔的一地碎碴。
他脸红脖子粗:
“张秀英,你诚心丢我的老脸是不是?
“街坊来咱家,你以为人家真的贪图你两道菜?
“要不是因为我,谁认识你是谁啊!
“你现在立刻拿上酒,去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否则这个年干脆都别过了!”
老伴儿李国怀是片区有名的活雷锋。
同事家水管漏了——
“我让张秀英给你修,千万别在外面找人,这年头人工太贵啦!”
街坊家过满月——
“我让你们张大妈过去给你们帮厨,千万别去酒店,把钱省下给娃娃买奶粉。”
亲戚家要大扫除——
“我让你们秀英嫂去给你们帮手,快别用洗衣机了,用电不掏钱啊?!”
几十年下来,街坊和亲戚提到他,哪个不竖大拇指。
夸他热情、仗义、软心肠。
功劳全归了他。
而我呢,因为曾对李国怀有所埋怨,最后活儿被我干了,还没落到好名声。
而外人但凡提到李国怀,必然都会一脸惋惜:“老李这人啥都好,就是摊上那么个小肚鸡肠的婆娘。”
进了腊月后,家家户户要准备过年,我就更歇不下来。
不是被他安排到他大舅家帮着杀鸡,就是给他前厂领导家打扫卫生。
前两天他又答应了他大姐,让我去帮着灌香肠。
足足一百斤的肉,我忙活了两天。
灌最后的十斤时,我几乎是咬牙坚持的。
一回到家就躺倒,全身疼得一点动不了,他却视而不见。
他不是个不懂体贴别人的人。
可他一辈子体贴的尽是外人。
我这个枕边人,就是死在他面前,他可能都嫌挡道。
最近几年,离婚的念头时时在我脑中闪现。
每次我又想,一大把年纪了还折腾,被人看笑话。
可忍到现在,我忽然一点都忍不下去了。
我再重申了一遍:“离婚,你把资料准备好,明天就离。”
2
回到卧室收拾行李时,腰疼得厉害。
家里没有止疼药,我下楼去买。
回来时,听到几个邻居在走廊上一边挂腊肉香肠,一边聊天。
“张秀英真是小家子气,我们上门作客,她就摆个死人脸。”
“白瞎老李那人了,当年要不是老李他妈拖后腿,能让张秀英捡漏?”
“她以前是农村户口,靠嫁给老李才进了城,一点不知道感恩。”
这几家人,我都给他们帮过无数次忙。
换来的,是他们把人情记在李国怀头上,然后背地里瞧不起我。
我确实出自农村,生于七十年代初。
十八岁那年,有人给我说媒。
说男方是城里人,比我大十来岁,在棉纺厂工作,上头有两个姐姐已经嫁了人。
因为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娘,所以三十几岁了还没娶媳妇儿。
如果嫁过去,就是城市户口。
我们那个年代,没有人讲究爱情。
男人追求有口热乎饭吃。
女人追求能有个城里户口。
李国怀追求的,一是个女的,二是能伺候他老娘。
我就这么嫁进了李家。
最开始我发现李国怀关心东家,关心西家,我也和别人一样被迷惑,以为他是热心肠。
时间久了才醒悟,他确实是热心肠,他尽“热”在嘴上了。
真正付出辛苦的,是我。
没落到好的,也是我。
我一直知道他们瞧不起我,我想着都是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当了一辈子包子。
现在,我不想忍了。
我几步迈上楼梯,站在通道口,大声说:
“我就要和李国怀离婚了,再哪家要人帮忙,让李国怀自己去!”
闲聊声顿时停住了。
楼上楼下各家窗户旁立刻多了看热闹的人。
昏暗里不知道谁阴阳怪气说:“哎哟吓死我了,人民英雄要撂挑子了!”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我不再斗气,转身就走。
背后的议论声更大了:
“哎呀太好了,我小姨子早就对老李有意思了,就等着接这茬呢!”
“以后老李有了新老伴儿,生活质量只会更高。”
“等老李二婚,咱们一定好好给他大办一场。”
我回到家里,吃了止疼药,就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一辈子没有工作过,没有挣过钱,也很少从李国怀手里拿钱。
年轻时,哪怕找李国怀要五块钱买内裤,也要先受他的冷言冷语。
慢慢地,除了家里的必要开支,我就很少花钱了。
衣柜里的衣物,几乎都是旧的。
里面三件新衣服和一双新皮鞋,还是儿子上班后买给我的。
平时我舍不得穿,要去串亲戚才会穿上身。
等收拾完衣服,再一想,这个家也没我什么东西了。
现在住的这套一室一厅改成的小两室,是李国怀单位分给他的房。
结婚时我娘家给我陪嫁了洗衣机,二十几年过去了,用坏后早卖了废品。
至于存款,我没给这个家挣过一分一毫,李国怀也不可能让我分走他的工资。
我在这个家住了一辈子,临了这么一看,和我没多大关系。
3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
也就昨天半天没收拾,家里就龌龊得不能看。
卫生间里,马桶里的小便没冲。
马桶圈上一圈的尿渍。
洗手池里李国怀吐的痰都干在里面了。
厨房里,昨天我强忍着腰疼做的饭,倒是一点剩饭都没了。
可用过的锅碗瓢盆全都堆在大理石台面上。
我不收拾,就没人收拾。
我强忍着恶心洗漱完,出了卫生间,坐在客厅沙发上抠脚看电视的李国怀开始教育我:
“客厅这满地的玻璃渣子你还扫不扫?
“厕所乱成那样你不洗洗?”
“你瞅瞅你现在,又老又懒,一点价值都没有,你能干啥?!”
他以为我会像平时一样“听话”,又继续给我派活儿:
“晚饭我想喝鸡汤,一会你去菜市场买只鸡,要土鸡,别买饲料鸡。
“给二姐家灌香肠的事我昨晚也应承下了,她刚才还打来电话催呢。我小时候感冒要不是二姐送我去卫生院,早都病死了,这恩你得记一辈子!
“还站着干啥,等我给你发小红花呢?”
我转身,回屋一左一右挎上两个打包袋,在玄关换下拖鞋后,说:
“今天是工作日,民政局上班,赶快去把离婚的事办了。”
他傻眼了。
感情是没把我昨天说的话当回事。
我面无表情说:“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他一下子怒气冲冲,指着我的脸:
“张秀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有啥让人舍不得的?
“我告诉你,我今天离了,明天多少人抢着给我介绍对象!”
到了民政局,拿到申请离婚的回执。
工作人员让我们在一个月的冷静期内办好财产分割。
李国怀向我伸手:
“戒指呢?还给我。
“告诉你,凡是我的东西,扔了都不会便宜你!”
我这才想起,我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黑乎乎的银戒指。
当初结婚时他家穷,买不起金戒指,托媒人送来一枚银戒指。
按照克重,现在也就值一百多吧。
我痛快把戒指撸下来扔进他手心,在离开前提醒他:“冷静期过了就正式来签字,别磨磨蹭蹭。”
“我磨蹭?张秀英,我巴不得今天就让你彻底滚蛋!”
他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痰,气呼呼走了。
4
我找了个便宜招待所,大通铺,一天三十块。
当晚,李国怀的二姐就打来电话骂我了。
“就为了不给我灌香肠,你连婚都能离,世上还有你这么自私的人吗?
“马上过年了,别人家都忙着准备年货,你躲懒跑出去,让国怀一个人咋过年?你是让他洗啊还是让他炒啊?
“告诉你,做人别太作。我们国怀一不赌博、二不乱搞、三不家暴,多得是人惦记。等他和别的女人过日子,你哭都来不及!”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忍让,直接回怼:
“既然他能马上二婚,那你还给我打电话做啥?
“你们动作快点,说不定赶大年三十之前,他的新老板还能给你灌香肠呢!
“一辈子靠着兄弟媳妇儿才能吃上香肠,你好意思吗?”
他二姐气得不轻,挂电话之前诅咒我:“以后有你的苦头吃,到时候要饭要到我家门口,我家馒头喂狗都不给你!”
我的好心情,并没有受她影响。
当晚我不用再听李国怀震天响的呼噜声,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我吃了两颗止疼药,就揣着三个馒头出门找活儿干。
我没有退休金。
父母和哥哥也都过世了,没有人能帮衬。
我倒是能投奔外地上班的儿子。
可我不想去。
我不能从一个男人的身边出来,又去另一个人身边当累赘。
我就想看看,我张秀英凭自己的一双手,能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街上熙熙攘攘都是置办年货的人。
街上也能看到贴着招工启事的饭馆和酒楼。
可只要上门一应聘,首先让出示健康证。
我赶快往医院跑,体检完才打听到,办好证要一个星期左右。
马上因为过年又要放假,等拿到证怕是要半个月后了。
我手里拢共只有两百多块钱,一天的时间都不敢耽误。
资料提交后,我就继续找能挣钱的事。
这天,我什么活儿都没找到,只在路上捡了一摞纸壳和半口袋矿泉水瓶。
卖了不到十块,房费都没挣回来。
腊月二十七一早我继续外出,到中午时,刚好走到一个派出所门口。
两个警察吃完午饭在门口闲聊,一个说两口子是双职工,眼看着要过年了,家里还乱糟糟。
我抓住机会就上前问:“警察同志,你家里要不要钟点工?我能打扫卫生,手底下非常麻利。”
没有健康证,我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他:“身份证押给你,你可以随时查我是不是坏人。”
他看了看我身份证,还真问我:“你一小时收多少钱?”
我从来没有出去挣过钱,根本不知道行情。
我只含含糊糊说:“你们平时找钟点工花多少,我就收多少。大过年的,我也不涨价。”
就这样,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这一天,我给客户的房子进行了四小时的大扫除。
本来只需要给我两百块的劳务费。
可等客户下班回来,发现我还洗了空调和抽油烟机,坚持要把清洗费给我。
我是后来才知道,清洗一台空调要一百块,清洗抽油烟机是两百左右。
我不了解钟点工的工作范围,在未经同意下做了这些,如果收钱就成了强买强卖。
我坚决不要钱,推让了好久,客户才作罢,却又送给我两件羽绒服。
说是穿旧的,可在我看来完全像新衣服一样。
样式时髦,里面的鸭绒厚得像云朵。
回招待所的路上,下起了雪。
我一点没觉得冷。
也不觉得累。
我心里揣着一团火。
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李国怀每回喝醉酒后和我说的话。
他说:“张秀英,你信不信,你离了我,你就得饿死!”
李国怀,你小看我了。
我饿不死。
我有双手,我饿不死!
5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一大早我又接到了新客户的电话。
原来是昨天那位警察同志推荐的。
这一天我一共做了三家的大扫除。
腊月二十九又是四家。
再加上清洗烟机灶等的报酬,两天加起来一共挣了一千八。
大年三十的凌晨,我带着过去三天一共挣到的两千块,回了招待所。
招待所的老板睡眼惺忪给我开门,打着哈欠开玩笑:“大姐,你大半夜双眼还冒精光,在哪里打的鸡血啊,介绍我也去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只要能挣钱,我确实感觉不到累。
要不是晚上没有客户找,我还能接着干!
大年三十的早上,又有业务上门,我挣了三百块。
中午十二点,忙碌终于告一段落。
几乎所有人已经做好了过年的准备,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我买了一袋染发剂、一个眉笔,一个唇膏,准备把自己捯饬一番。
还在超市买了几样熟食当年夜饭。
哪怕是一个人过年,也要过好这个年。
刚刚染好头发,电话就响了。
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是以前的老邻居。
老邻居正在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家里煤气灶坏了。
以前都是他们先给李国怀打电话求助,李国怀再大包大揽接下来,然后让我去。
现在找李国怀不好使了,她干脆一个电话打给我。
我在电话里回复:“修煤气灶一百块,上门费五十。”
老邻居在电话那头破防了:“修个破灶就要一百五,你怎么不去抢!”
气势汹汹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又再打了来。
这次,她的语气好了很多。
“秀英嫂,那就麻烦你大过年的跑一趟,这年夜饭可耽误不得呀。”
估计他已经找过人问了,别人都比我要价高,所以才回过头来又找我。
得,在哪挣钱不是挣,这活儿我就接了。
于是,离开那个家的第四天,我撞上了李国怀的相亲现场。
6
相亲的地方,在老街坊的家里。
旧房子不隔音。
我上楼梯的时候,听见李国怀大喇喇提要求:
“你的条件还可以,但还有下面几件事,就当成你的上岗考察。
“今天正好是大年三十,你来煮一顿年夜饭,不能少于十八个菜。
“老王家的马桶堵了,你去通通,看看你的能耐。
“小张家一会炸油饼,你去帮着和个面。
“我二姐家腊月没来得及灌香肠,明天初一她家有人,你过去把一百斤香肠灌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这里面有些事儿我干不了,但想想办法也能解决。但我得问清楚,你一个月退休工资多少钱?又给我多少钱花?”
一提到钱,李国怀的声音里多了傲气:“退休金三千多呢。”
他着重强调了那个“多”字,又继续说:“你问我给你多少,我就最不爱听这话。咱们中国妇女的最大美德,就是勤俭节约……”
女人“噗嗤”一笑,打断了李国怀后面的话,接着就开骂:
“臭傻B,姑奶奶听过没钱想找免费保姆的,还没听过当你家免费保姆还得把全楼人都伺候了的!
“今天我儿子没陪我一起来,否则听你这么欺负人,打你个大小便失禁!”
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女人“咚咚咚”下了楼,从我身边一晃而过。
李国怀追出来,朝着女人的方向重重吐了一口唾沫。
接着才看到了楼梯上的我。
或许以为我这是要灰溜溜回来,尴尬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一瞬,接着他就背着手满脸的倨傲:
“张秀英,你走就走了,还回来干啥?
“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想求我收留你?
“告诉你,我已经开始找新老伴儿了,我们李家,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没有说一个字,从他身边径直而过。
约我修煤气灶的老邻居站在楼道里,替我做了回答:
“她是来修煤气灶的!
“以前一分钱不要,现在竟然要收一百五。
“李国怀,你快管管张秀英,她出去一趟腰杆硬了,现在硬是想抢银行!”
李国怀立刻像得了尚方宝剑一样,对着我呵斥道:
“真是坏了良心,都是街坊邻居的,你帮帮人怎么了?竟还收起钱来了。你是钻进钱眼儿了吗?
“有没有收定金?赶快退回去。告诉你,我们李家就是穷死,也不会占街坊一分一毛的便宜!”
7
这时候我的手机开始响。
是一个老客户刮鱼鳞时意外割伤手不能做年夜饭,临时找人顶替。
我马上接下了业务。
我的厨艺虽然比不上那些酒店里的专业大厨,可这些年,街坊亲戚里不管哪家有红白喜事满月酒,李国怀都要把我指使去帮厨。
多年下来,早已经能独当一面。
话说回来,家庭妇女哪个不是多面手。
做饭、打扫卫生、带孩子,为了省钱修理家里坏了的家具和家电,说不定还要长期伺候卧病在床的老人。
这些活儿每样单独拿出去,一个月不少挣。
可合起来落到一个人身上,就被人当成了废物。
做年夜饭这趟活儿,哪怕按照钟点工的时间算,至少也能挣三四百。
修煤气灶的小业务,我看不上了!
结束通话后,我把刚刚掏出来的鞋套又塞回了工具包里。
转身离开时,老街坊在身后开始留我:
“给你一百,总成吧?
“哎呀看在大过年的份上,一百二。”
“一百五就一百五,你赶快来修吧,我还等着蒸肉呢!哎,你怎么还走啊?!
“李国怀,你快让她别走,大过年的让我去哪里再找人修煤气灶?
“那些人张嘴就要三百块,才真的是抢银行啊!”
李国怀当即一声吼,对着我训斥道:
“别人让你修是看得起你,你还作上了?
“你赶快去给人修好,再倒杯酒赔个礼,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说不定原谅你这回。”
我终于忍不住,对着他骂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个什么面子。
“一个月才三千来块钱,你当你是马云!”
一辈子被他打压,我一直不自信,以为离了他真的要饿肚子。
短短四天,让我挣了两千块钱,也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如果我早早醒悟,断不能让他这么看不起我。
我在他面前第一次这么硬气,李国怀一下子被我骂懵了。
直着两个眼珠子瞪着我。
我再连一个呼吸没留给他,大跨步下了楼。
去客户家的路上,有个和我能说来话的老邻居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腊月二十六我去申请离婚的当天,李国怀就放出话让人给他介绍老伴儿。
过去连续两天,他已经见了四个老太太。
他以为他是香饽饽,姿态摆得老高。
可惜女方没有一个看上他。
而且,自从我走后,全楼这两天都乱了套。
恰逢快过年,各家事情多,出的小意外小毛病也比平时多多了。
以前有我在,能帮他们解决。
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怨天尤人、两口子吵架的事,比过去几十年都多。
街坊问我:【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我回复她:【我傻了几十年了,不能傻到棺材里去。为街坊服务的好事,就让李国怀自己干去吧。】
8
下午做年夜饭的业务,我挣了五百块。
回到招待所洗去一身油烟,拿起手机,我才发现下午和我聊天的老邻居不久前又给我发来了微信消息。
【哎呀快看热闹,李国怀今晚跑去老赵家蹭年夜饭,被人打啦!】
【老赵家年夜饭专门给他家小孙孙煮了两斤大虾,李国怀一口一个,一口一个,老赵带小孙孙出去放烟花的档口,就给人吃的一只不剩。】
【小孙孙回来看见盘子空了,哭得震天响。老赵直接一个空盘子,就把李国怀开了瓢!】
她还发来了视频。
前面发生的事情没有拍到,倒是李国怀捂着满头血坐在老赵家门口撒泼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
他在视频里破口大骂:
“当年你儿媳难产,是我们秀英给你们送去的医院。
“你们孙子出生时你们老两口都病了,没人带小孩,是我们秀英白天晚上替你们带了半个月。
“平时你们风扇不转了,洗衣机不动了,哪个不是我们秀英给你们修的?
“现在吃你两口虾,你竟然这么打我。
“白眼狼,一家子白眼狼,咒你们三代不能发财!”
他坐在楼道里哭骂的时候,众多的街坊只是看热闹,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他。
不知道谁还大声回复了一句:“别张口闭口‘我们秀英’,张秀英都要和你离婚啦!”
背景声音是一片哄笑。
我勾了勾嘴角,冷笑了一声。
狗咬狗而已。
凌晨十二点,天上绽放起灿烂烟花。
我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发过去一个一千块的压岁红包。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给儿子发红包。
以前的压岁钱,都是李国怀给的。
雷打不动,年年五块。
而他给别人家孩子的压岁钱,十块、二十、五十,这两年甚至涨到了一百。
有一年我看不下去,站出来反对。
李国怀就讽刺我:“你有钱你倒是给啊,千儿八百地发呀!”
一句话就让我哑口无言。
后来儿子高考,离一本线只差两分。
他的班主任说他发挥失常,如果复读一年,考一所211院校不是问题。
可李国怀却说,儿子没考上清华,是丢了他老李家的人。如果上别的大学,他一分钱都不会掏。
我回娘家借钱时,得知大哥得了癌症,手就不好意思伸出来。
于是,儿子冲动之下,干脆放弃了报考,就这么出门打工了。
也因为父子俩那次的决裂,儿子这几年一直没回家。
他挣了钱的第一个月,就先给我转了两千块钱。
他说,妈,我能养你了,你再也不用受爸爸的气了!
他养我的方式,就是在生产线上每天拧十二个小时的螺丝,错过食堂的饭菜就自己用一碗白米饭垫垫,一分多余的钱都舍不得花。
我怎么有脸去收这钱?
我已经不能托举孩子了,更不能拖累他。
红包刚给儿子发过去,他就给我打过来电话。
我兴奋地说:“快收,妈现在能养你了,以后还会更多!妈以后要把以前没买给你的东西,全都弥补回来!”
儿子一下子哽咽了。
他等了好几秒才说出“谢谢妈妈”四个字。
可我却能听出这句话里带的泪意。
这一刻,我无比后悔。
如果我早早醒悟,早早有离开的决心,就不会让儿子遭遇那些事情。
9
我以为正月里挣不到什么钱,可没想到,从大年初一开始,业务就不断。
正月在家请客吃饭想找厨子的。
吃完饭杯盘狼藉满屋乱糟糟想找人收拾干净的。
小两口外出旅游放不下家里腿脚不便的老人,想找人短期照顾几天的。
还有临时出现空调、烟机灶、热水器损坏找人修的。
所有业务,我全都会,来者不拒。
等整个正月到了尾声时,我的手里竟然已经攒了一万八。
我决定搬家,在城中村花五百块,给自己租了个带阳台的单间。
又花了两千块,买了一辆小电驴。
这样每次去客户家,就不用总是等公交。
搬完家后,我和李国怀的离婚冷静期也终于结束。
换句话说,我终于能成自由人了!
头一天我专门洗了澡,染了头发。
理发师说我头发多,还给我烫了个大波浪。
客户给我送过名牌高跟靴和呢子大衣。
我武装好自己,对镜一看,原来五十三岁的我,打扮起来并不比别人差。
更重要的是,我的双眼里有神采了。
我的日子有奔头了!
我骑着我的小电驴,一大早就到了民政局。
可一直等到中午,都没等来李国怀。
我打电话过去,一开始他不接,后面干脆关了机。
我正要去他家找他,倒接到了他大姐的电话。
他大姐在电话里,热情邀请我去她家吃饭。
说我帮她灌了香肠,她一直忙到没时间感谢我。
感不感谢的,我现在已经不在乎。
我直接问她:“李国怀是不是在你家?”
她愣了一下才笑说:“确实在,我想着你们两口子闹别扭也一个月了,还是见一面把话说开了好。”
我一个小电驴,就开到了大姑姐家。
开门的,正是李国怀。
他拉开门的一瞬间,看到我的样子,一下子愣住了。
他支支吾吾说:“你,你,傍上大款了?”
10
来了一屋子的人。
全是李国怀家的亲戚。
在这么多人面前,李国怀又摆起了谱:
“你去厨房给大姐帮忙做饭,亲戚们都还空着肚子呢。
“两手空空就来了,也不知道带点拜年礼物,农村出来的就是差教育。”
亲戚们没有一个人出面阻止,都先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真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大姑姐这才出面,把我往沙发上让,指使李国怀招待我。
李国怀板着脸倒来一杯茶。
大姑姐又让他去拿瓜果盘。
他只抓来一把瓜子,放在我面前。
大姑姐借口去卫生间的时候,把李国怀拉了过去。
我正好过去洗手,听到他们姐弟在卫生间里的对话。
大姑姐低声呵斥李国怀:“你让我们帮你当和事佬,把张秀英往回叫,现在你又这种态度。你要是不想挽留,就干脆跟她去把离婚证领了。”
李国怀满嘴地老谋深算:“我担心我要是给她下矮桩,把她脾气养大了,以后回去我指使不动她咋办?”
大姑姐嗤笑了一声:“人愿不愿意跟你回去还是两说,你倒还提前担心上了。
“你看看她今天的打扮,人家活得滋润着呢。现在是你离不了她,不是她离不了你!”
李国怀再出来时,像短暂地换了一个人。
又是盛饭,又是夹菜。
中间我不小心手滑把碗摔了,在他大姐眼神的暗示下,他能立刻蹲下去收拾碎渣。
他二姐在旁边助攻,给他送来簸箕和扫把。
可惜他是个废物,过去没做过什么家务。
一通清扫下,把碎岔拨得满地都是,成功让大姑姐家的宠物狗踩中碎片,血流了满地。
大姑姐家的两个孩子心疼得饭都不吃,就要抱狗出去医治。
临走时两个孩子直接对大姑姐说:
“妈,你就别再劝舅妈回头了。
“舅舅扫个地都扫不好,就比植物人多了口气,舅妈回去,不是重进火坑吗?”
大姑姐连忙把两个孩子骂走,回头对我尴尬一笑:
“孩子没经历过社会,尽瞎说。
“外头的日子哪里有在自己家里舒服?去打工、伺候外人,不得看人脸色?
“你和国怀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一辈子都过来了,这时候闹离婚,惹别人看笑话。”
我失笑,反问她:“大姑爷以前只要喝醉酒就对你动手,你就头破血流往外头跑,那时候怎么不说家里比外头舒服?
“前几年他出了车祸走了,一个月后你就处了新老伴儿,你倒是不怕别人看笑话?”
大姑姐一下子拉了脸。
我冷哼了一声。
和稀泥的话谁不会说。
明知道我过的啥日子,却要当睁眼瞎。
11
二姑姐又出面说:“大人离婚,孩子夹在中间受苦。李小满眼看着到了适婚年龄,女方到时候一听是离异家庭,可能要嫌弃他。”
李小满就是我儿子。
我就手就拨通了儿子的电话,打开了外放。
李国怀还板着脸,拿出大家长的语气说:“小满,我是你爹。你妈铁了心要离婚,你问问她是不是中邪了?”
电话里的小满直接说:“妈,你要离婚,我双手赞成。要是离不脱,咱们就起诉,我帮您找律师。”
挂了电话,我起身拿起包,对李国怀说:“走吧,这个婚,必须离。”
他再也不顾面子,“咚”地一声就跪在了我脚边,一把抱住了我的腿,拉长声音干嚎:
“秀英啊,我离不了你,没了你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你回来吧,我再也不让你给别人家干活儿了,你只把咱家自己的活儿干完就行了。
“闲下来的时间,你想出去打牌、跳广场舞都行。我一个月给你五百块零花钱,你想买啥就买啥,我一句话都不干预!”
“过年时,我也给咱们儿子涨压岁钱。五十,我给他年年发五十,再也不会只给五块了!”
他说的这话,实在是够不上体贴,亲戚们连连摇头,连帮都没法帮。
我笑了笑,对李国怀说:“不离婚也行,你的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李国怀的干嚎一下子停了。
他站起身把脸一抹,怒气冲冲说:“离,就你这个爱钱样,我看着就恶心。今天这个婚要是不离,我跟着你姓!”
再次从民政局出来,我手里终于多了一个红本本。
客户又来了电话,催我去挣钱。
我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的李国怀唤住。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红本本,正下意识摸索着。
见我回头,他踌躇着问我:“你……以后咱家,不,我家有啥要修的,能找你吗?”
我面无表情点点头:“出够钱的话,可以。”
他马上换了副尖酸刻薄的模样:“你眼里出了钱还有啥?”
他到现在都不能明白,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想让人一辈子做奉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12
我在干家政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每个月的收入稳定过万。
节假日甚至还会翻番。
有几个客户甚至经常邀请我去他们家固定干,月收入更高。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金钱确实吸引人,可我想四处看看,把我这辈子拘在家里错过的滋味都尝一尝。
我用自己挣的钱给自己买了金戒指,补交了养老保险和居民医保。
跟了李国怀一辈子都没靠住他,只用区区几个月,我就靠住了自己。
真是讽刺,到老了才知道,原来靠自己,比靠别人简单多了。
收入稳定后,我把我大嫂也喊来一块做。
她在帮儿子带小孙孙,孙子三岁上了幼儿园,她没有了价值,总被儿媳挑毛病。
与其在家生闲气,不如出来为自己活。
她做家常饭的厨艺是一绝,我都比不上。
做清洁手底下也麻利。
果然出来没两个月,就有了稳定的客源。
这一年的八月,我的积蓄上了十万。
我给儿子打电话,商量他重新读书的事。
从我自己身上我明白一个道理,人,一定要把路越走越宽。
念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念了书,就能多一条路走。
儿子这时候才透露,其实他在今年,已经就近找了复读班,冲刺明年的高考。
为了不让我担心,本来他打算等高考结果出来再告诉我。
我连忙给他转了一万块钱,嘱咐他租个安静的房子,日常三餐一定要吃好。
他没有收钱,说日常没有花钱的时间,以前打工攒的已经够用了。
我的眼眶湿润了,在心里默默说:“儿子,我们都加油!”
每个人的人生,免不了走岔了路。
可只要有重新出发的决心,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这一年的冬天,我从以前老姐妹的口中得知,李国怀又找了个老伴儿。
那个老伴儿相亲时装出很贤惠的模样,哄得李国怀很满意。
等领了结婚证,才暴露出真容。
不但让她儿子一家住进李国怀的房子里,还把李国怀的退休工资都把在了手里。
李国怀日子过得非常惨。
这个“惨”的程度,她没说。
但是临到过年,我穿过一条摆满了年货的街道,要去客户家挣钱时,正好遇上了李国怀和他的新老伴儿。
李国怀比以前瘦了两圈,身上的衣服又脏又邋遢。
他手里拎着个装了一半的麻包口袋,跟在一个脸抹得寡白的老太太身后。
老太太在路边看上了几个大白菜,付了钱,回头瞟了他一眼。
放在以前,他连和我一起出门置办年货都不肯。
可现在,已经条件反射抱起白菜就往麻袋里装,几下就装满了。
他蹲下去吃力地把麻袋扛在了背上,老太太没有一点要搭把手的意思。
刚往前走了两步,他背上的麻袋就摔在了地上。
听到一声“哐当”声,里面肯定有玻璃瓶子装的东西摔碎了。
老太太“嗷”地一声喊,扑过去劈头盖脸就往他脑袋上扇。
一边扇一边骂:“你这个窝囊废,你能干点啥。我怎么这么命苦找了个你这样的!”
而李国怀,大高个,却一点不敢还手,只抱着脑袋躲避她。
闪身的时候,撞到了我的小电驴上。
他满脸狼狈地抬头,看到我的一瞬间,猛地红了眼眶。
与此同时,我也看清了他脸上被挠花的旧伤。
13
这一晚,我睡到半夜,被手机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接了电话,另一头是个声音似熟非熟的男人。
他拉着哭腔压低声音问:
“秀英,你还好吗?我想你,我天天都梦见你。
“我后悔和你离婚了,你回来吧,我把房子转到你名下,以后什么都想着你,再也不让你去给我两个姐姐家灌香肠了。
“我托你打听个事儿,你是不是认识律师和警察,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家暴怎么判刑?还有起诉离婚怎么弄?我受不住了,天天挨揍,我真的受不住了……”
我打了个哈欠,刚要挂电话,另一头就传来一声爆喝:
“大半夜给哪个狐狸精打电话?
“还哭,哭你妈个头!”
接着就传来李国怀的连声惨叫。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进黑名单,继续一睡到天明。
第二年夏天,儿子高考成绩出来,考上了一所知名的985院校。
而我也全款给自己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
看,靠我自己,房子我也有了。
儿子大学毕业后,直接入职以前打工时所在工厂的上级母公司。
再过了两年,儿子找了女朋友,带回来给我看。
女孩很善良,没有嫌弃我做家政的身份。
我给了她两万块的见面礼,她收下了,可离开的时候却偷偷放在了我的包里。
我准备了三十万要给儿子买房做首付。
谁知道儿子说他已经按揭了房子,以后我想去看他,随时可以去。
他反过来还给我买了一辆车,说我可以开车和他舅妈一起出去旅游。
旅什么游,我才六十岁,还年轻,正是干事业的年纪。
有车好,以后开车出去接业务,速度就更快了。
又是一年的腊月,儿子回家来结婚。
酒宴办在市里很好的一家酒楼。
我服务多年的老客户们知道后,都主动要求来参加喜宴,送上了不菲的礼金。
儿子也出面邀请了李国怀和他那边的亲戚来参加。
李国怀比我大十五岁,如今已经七十多了,瘦成了一把柴,穿着一件半新的、不合身的衣服,听说是找人借的。
看见我,看见儿子,他老泪纵横。
他送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现金红包。
收钱写礼簿的人拆开红包,才发现是一叠皱皱巴巴的零票。
数了半天数清楚,是现金两百块。
写礼簿的人确认了好几遍他的名字。
得知他真的是亲爹,低声悄悄议论:“亲儿子结婚,当爹的竟然只出两百块,真是离谱。”
他满脸窘迫,鼓鼓囊囊着解释:“她不给我钱,这些,是我捡垃圾卖了钱偷藏下来的……”
其实过去几年,儿子根据法律要求会按月打给他几百的赡养费。
只是据说这个钱总会落到他的新老伴儿手里。
那我们就管不了了。
吃完酒宴,李国怀迟迟没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地上所有的烟屁股捡完,才满意离开。
同样晚走的,还有李国怀的二姐。
好几年不见,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精气神。
她一直盯着我脖子上好几万的金项链,赔着笑和我说:
“你能不能把你那些有钱客户介绍给我?我这几年也在小区当清洁工,有经验,想多挣点钱。”
一句话后她就开始呜咽,向我哭诉:
“儿女都不孝顺,你侄子还迷上了直播,打赏女主播花了好几十万。
“我今年查出冠心病,想做搭桥手术都没钱……”
她的遭遇,我很同情。
可我还是顺着我的内心说:“你不适合。”
我一直记得我离婚那天她打来电话,说我以后要饭经过她家门口,她宁愿把馒头喂狗都不给我。
但是,我也没那么记仇。
她提出把喜宴没吃完的菜打包带走时,我还是让服务员多找了几个塑料袋。
人吃,还是狗吃,都是行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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