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帝王的权衡之术
浙直总督府,书房。
胡宗宪捏着那张薄薄的密信,手指竟有些微微发颤,脸上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旁的朱文远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信,是柳景明从京城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信上的内容,足以让整个大乾官场翻起滔天巨浪。
就在昨日早朝,素以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著称的都察院御史李德正。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悍然出列,甩开笏板,声色俱厉地弹劾当朝皇亲,安乐王的独子——世子赵炎!
他历数了赵炎在东洲期间,依仗权势,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贪赃枉法,欺行霸市等十大罪状。
每一条罪状,都附有详尽的人证、物证。
最致命的,是李德正当庭呈上了一件证物——
一件染血的女子白衣,以及一封用血写成的绝笔信!
正是商舶司主事林寒,那可怜妹妹的遗物。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据说,崇文帝在龙椅之上,亲眼看着太监将那件血衣展开,读完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先是铁青,随即涨红,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
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他用尽全力,一把扫落在地!
“混账!废物!皇家颜面,丧尽于此!”
崇文帝的咆哮声,回荡在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大臣都吓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满朝文武,都以为皇上是因为赵炎的滔天罪行而震怒。
可只有柳景明,一眼便看穿了崇文帝那雷霆之怒背后,真正隐藏的东西。
那不是对罪恶的愤怒,而是对失控的恐惧!
崇文帝气的,根本不是赵炎干了什么。
皇室子弟鱼肉乡里,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只要捂住了,低调处理,就不是事。
他真正气的,是朱文远!
气朱文远竟然敢绕开他这个皇帝。
直接将皇家的丑闻,像一盆脏水一样。
毫不留情地泼在了朝堂之上,泼在了天下人面前!
朱文远这一手,等于是把他这个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惩处赵炎?
那等于是向天下人承认,他皇室管教无方,出了败类,丢的是整个皇家的脸。
包庇赵炎?
那更是自毁长城!
他刚刚才树立起来的明君形象,会瞬间崩塌,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惩处也不是,包庇也不是。
这种被人拿捏,被人逼着做选择的感觉,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这小子,玩脱了啊……”
胡宗宪放下密信,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朱文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总督大人,这不正是在您的预料之中吗?”
朱文远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胡宗宪一愣,随即苦笑道:“我只料到你会利用赵炎,却没料到你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竟然直接把刀子递到了言官手里,这等于是在陛下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啊!”
“不破不立。”朱文远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淡淡道。
“赵炎这颗毒瘤,若不连根拔起,东洲便永无宁日。”
“更重要的是,学生需要借他的脏,来反衬咱们整肃吏治的功。”
“只有让陛下看到,烂的不仅是下面,连他自己家里都烂了。”
“他才会真正下定决心,支持我们把整个东南,彻底清洗一遍。”
胡宗宪听得眼皮直跳。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胆量和心机。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这分明是在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赌皇帝的心思!
“你就不怕,陛下龙颜大怒之下,直接一道圣旨下来,把你……”
胡宗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不会。”朱文远笃定地摇了摇头。
“为何?”
“因为皇上他需要钱。”朱文远自信道。
“北疆的战事迫在眉睫,国库空虚,他比谁都急。”
“宋致昌和刘茂贪墨的那八百万两军饷,还有即将上缴的数百万两海贸税银,就是学生的护身符。”
“只要能源源不断地为皇上他提供银子,就算我在他脸上再扇几个巴掌,他也得忍着。”
胡宗宪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朱文远把帝王心术,看得太透了。
崇文帝确实在暴怒,但他也确实需要钱。
就在君臣二人密谈之时。
京城,紫禁城,御书房。
崇文帝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安。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忌惮。
“骆安,你说说,这个朱文远,究竟是朕的福星,还是朕的灾星?”
崇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骆安躬身道:“回陛下,朱大人乃是天降麒麟,是我大乾的祥瑞。”
“祥瑞?”崇文帝冷笑一声,“祥瑞会把朕的脸面,扔在地上让满朝文武踩吗?”
“这……”骆安不敢接话。
“他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他的心机,也越来越深了。”崇文帝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朕甚至觉得,他已经有了尾大不掉之势!”
“朕让他去东南,是让他做一把刀,去砍严党的毒瘤。”
“可现在,这把刀,好像快要反过来割朕的手了!”
骆安闻言,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怒了。
然而,崇文帝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可是啊……这把刀,又实在是太快,太好用了。”
“宋致昌,刘茂,这两个盘踞浙省十年的老狐狸,朕不是没想过动他们。”
“可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他倒好,去了不到半年,连根都给朕刨出来了。”
“还有那八百万两的亏空,若是让他追回来,北疆的军费,就有着落了。”
崇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既有对朱文远能力的欣赏,又有对其失控的恐惧。
他就像一个养虎人。
既希望老虎足够凶猛,能替他咬死所有的敌人。
又害怕老虎有朝一日,会反噬自身。
许久,崇文帝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朕,不能再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下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骆安下令:“传朕旨意!”
“将安乐王世子赵炎,革去一切爵位,押回京城,圈禁于王府,终身不得外出!”
“御史李德正,危言耸听,攻讦皇亲,有失臣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骆安一听,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明面上,惩治了赵炎,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又敲打了言官,保全了皇家的最后一点颜面。
这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陛下,就这些吗?”骆安小心翼翼道。
“当然不止。”崇文帝冷哼一声,走到御案前,亲自取出一张空白的圣旨,用朱笔写下了一道密旨。
他将密旨,装入一个特制的金丝楠木盒中,交给了骆安。
“你,亲自去一趟杭州。”
“把这道明旨,和这道密旨,都交给朱文远。”
“告诉他,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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