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00万，100块。
这是婆婆亲手晒出来的数字。
家族群里，她发了一张表格，标题是“这些年为孙辈的付出”。
大孙子那一栏，密密麻麻：学费、兴趣班、旅游、压岁钱……加起来，整整一百万。
我儿子那一栏，只有一行字：
“压岁钱，100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然后我发现，婆婆在等我回复。
她不是不小心发的。
她是故意的。
1.
婆婆发那张表格的时候，是周六晚上八点。
我刚给儿子洗完澡，正在擦头发。
手机响了一声，我没在意。
又响了一声，我还是没在意。
连着响了七八声，我才腾出手来看。
家族群。
婆婆发了一张图。
我点开，是个Excel表格，做得还挺正式，有表头，有分类，有合计。
标题：《王家孙辈养育投入统计（2018-2024）》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我往下看。
表格分成两列，左边是“大孙子王博文”，右边是“小孙子王博宇”。
王博文是大嫂的儿子，今年八岁。
王博宇是我儿子，今年五岁。
大孙子那一栏，项目多得吓人。
幼儿园学费：12万。私立小学学费：18万。钢琴课：8万。英语班：6万。夏令营：5万。日常零花钱：3万。压岁钱：4.8万。旅游费用：6万。服装玩具：4万。其他支出：33.2万。
合计：100万。
我儿子那一栏，只有一行：
压岁钱：100元。
合计：100元。
我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
100万，100元。
差了一万倍。
“妈，您这是……”
大嫂先开口了，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妈，您怎么把这个发出来了？”
婆婆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我就是算算账，看看这些年花了多少钱。咱们家的孩子，我能不上心吗？”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说的是“咱们家的孩子”。
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们”。
大伯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妈辛苦了！博文能有今天，全靠您和爸的付出！”
大嫂也跟着说：“妈，您太操心了，以后我们孝顺您！”
我没说话。
老公也没说话。
过了五分钟，婆婆又发了一条：
“老二，你们怎么不说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谢谢您给我儿子100块？
说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儿子也不需要您的钱？
我正犹豫，老公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水。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僵。
“我妈这是……”
“你看到了？”我说，“100万，100块。”
他没吭声。
我继续说：“你有什么想法？”
他把手机还给我，喝了口水，说：“我妈可能就是随便发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
“随便发着玩？”我笑了，“她做了个Excel表格，分类清清楚楚，合计精确到个位数，你告诉我这是随便发着玩？”
“那你想怎样？”他的语气有点烦躁。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看到这个表格，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觉得……我妈确实有点偏心。”
“有点？”
“好吧，很偏心。”他叹了口气，“但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没再说话。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丫，头发还湿着。
“妈妈，我要听故事！”
我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
“好，妈妈给你讲。”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讲了三个故事，哄他睡着以后，自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凌晨两点。
我在想一件事。
婆婆为什么要发那个表格？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个表格会让我难堪。
她就是要让我看到。
问题是，她想让我看到之后，做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我有一种预感。
她在等我表态。
2.
第二天是周日。
一大早，婆婆就打来电话。
我没接，老公接的。
他听了一会儿，脸色有点难看，说：“妈，我知道了，晚点再说。”
挂了电话，我问：“什么事？”
他揉了揉眉心：“我妈说，下周想来咱家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
“她没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很少来我们家。
结婚六年，她来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嫌我们家小，嫌我们家远，嫌我们家“没意思”。
大伯家在市中心，180平的大房子，还有个保姆。
我们住在郊区，90平的两居室，全靠我和老公两个人撑着。
婆婆每次来，都要念叨几句：“这房子也太小了，博宇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
“博文的房间有20平，钢琴、书桌、玩具柜，应有尽有。”
“你们也不知道努努力，给孩子创造好点的条件。”
所以她不爱来。
现在突然要来住，肯定有事。
“她没说为什么？”我问。
老公摇头：“没说。”
我没再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忍不住跟同事小林说了这件事。
小林听完，眼睛瞪得老大：“100万和100块？这也太离谱了吧？”
“表格是她自己做的，自己发的。”我说。
“她脑子没问题吧？”小林难以置信，“这种事不应该藏着掖着吗？她还主动晒出来？”
“所以我也在想，她到底想干嘛。”
小林想了想，说：“你婆婆多大了？”
“六十八。”
“公公呢？”
“公公去年走了。”
小林恍然大悟：“我懂了。”
“懂什么？”
“她在给自己养老铺路。”
我愣住了。
小林继续说：“你想啊，她把钱都给了大孙子，现在大孙子八岁了，该花的钱已经花出去了。接下来呢？她老了，要人照顾了。”
“大伯和大嫂……”
“大伯和大嫂会照顾她？”小林冷笑，“她给人家花了100万，人家就该照顾她？法律上可没这规定。你公公的财产怎么分的？”
我想了想：“房子归大伯，存款平分。”
“存款多少？”
“好像是四十多万，一人二十多万。”
“那就对了。”小林说，“她把积蓄都花在大孙子身上了，手里没多少钱了。现在想找人养老。”
“但她花钱的是大伯一家……”
“大伯一家有房子，有车，有保姆，生活成本高。她去大伯家住，大嫂能伺候她吗？”
我沉默了。
小林拍拍我的肩膀：“你婆婆精着呢。她知道大嫂不好伺候，所以想来你这儿。”
“凭什么？”我脱口而出。
“就凭你老公是小儿子，就凭你比大嫂好说话，就凭你家没保姆她能当家做主。”
“可她给我儿子才100块……”
“对她来说，钱是钱，养老是养老，两码事。”小林摇摇头，“她觉得你们当儿女的，就该孝顺她，跟她给不给钱没关系。”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天晚上，婆婆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老二，下周三我过去，收拾好房间。”
不是问，是通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明白了她发那个表格的用意。
她不是“随便发着玩”。
她是在告诉我：我给大孙子花了100万，给你儿子100块，我偏心，我就是偏心。
但你还是得伺候我。
因为她是婆婆，我是儿媳。
天经地义。
我捏着手机，第一次感到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从心底往上涌。
3.
周三，婆婆来了。
拖着一个28寸的大箱子，进门第一句话是：
“这沙发怎么还没换？我上次来就说过，这颜色太老气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公去接箱子：“妈，您这行李怎么这么多？”
“我打算多住一段时间。”婆婆坐到沙发上，左右看了看，“你们这屋，还是那么小。”
我去倒水。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奶奶！”
婆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博宇长高了。”
就这么一句。
我记得上次带儿子去大伯家，婆婆看见博文的第一句话是：“我的乖孙，奶奶可想死你了！”
然后一把抱住，又是亲又是夸。
“博文真聪明，这次考试又是第一名吧？”
“博文真帅，长大肯定是大明星！”
对我儿子呢？
“博宇长高了。”
四个字，没有表情。
儿子有点失落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他拉过来：“博宇，去房间写作业吧。”
“好。”他乖乖地走了。
婆婆喝了口水，开始说正事。
“老二，我这次来，是有事跟你们商量。”
老公坐到她旁边：“妈，您说。”
“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婆婆叹了口气，“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有时候头晕，有时候腿疼，半夜起来上厕所都怕摔着。”
老公点点头：“妈，您想怎么办？”
“我想……以后跟你们住。”
我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握紧了茶杯。
老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
“妈，大哥那边……”
“你大哥那边不行。”婆婆摆摆手，“你大嫂忙，还要管博文的学习，家里又有保姆，我去了碍事。”
“可是我们这边……”
“你们这边怎么了？你媳妇不上班吗？”婆婆看向我，“小林，你不是在家带孩子吗？正好顺便照顾我。”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上班的。全职的那种。”
婆婆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孩子小，要在家带吗？”
“那是三年前了。”我说，“博宇上幼儿园以后，我就回去上班了。”
“那你辞了呗。”婆婆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一个月才赚几个钱？老二一个人养家也够。”
我感觉血往头上涌。
“妈，我的工资不算高，但也是我的事业。”
“什么事业不事业的。”婆婆不以为然，“女人嘛，相夫教子才是正事。你看你大嫂，不也没上班？”
“大嫂有保姆。”我忍不住说。
“保姆是我给请的！”婆婆的声音高了起来，“我每个月给你大嫂家打两万块，请保姆、请家教，我容易吗？”
“那您给我们家呢？”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踩到雷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就是想说，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尖，“你大嫂伺候我，你就伺候不了？你是我儿媳妇，我住你这儿怎么了？”
“妈，大嫂什么时候伺候过您？”我实在忍不住了，“每次过年过节，都是您去他们家，给他们做饭，帮他们带孩子。您发的那个表格，100万都花在大孙子身上了，您让大嫂怎么伺候您？”
“你！”
婆婆气得站起来，手指着我。
“老二，你看看你媳妇！这是什么态度！”
老公夹在中间，脸色很难看。
“媳妇，你先别……”
“我怎么了？”我站起来，“妈，您自己发的表格，100万给大孙子，100块给博宇。我有没有说过一句不是？我有没有找您要过一分钱？”
“现在您说要来我们家住，让我辞职伺候您。凭什么？”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清楚。
凭什么？
婆婆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在她的认知里，儿媳妇就该听话，就该顺从，就该把伺候婆婆当成天经地义的事。
不管她怎么偏心，不管她给过什么，儿媳妇都不该有意见。
“凭什么？”她冷笑一声，“就凭我是老二的妈！就凭我生了老二养了老二！就凭你姓王！”
“我不姓王。”我说，“我姓林。”
“你嫁进王家，就是王家人！”
“婚姻法可不是这么说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老公终于开口了：“妈，您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我消什么气！”婆婆一把推开老公，指着我，“老二，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我不在这儿住了，我回去！我现在就回去！”
她说着，就要去拉箱子。
老公赶紧拦住：“妈，您别走，有话慢慢说。”
“不用说了！”婆婆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算是看清了，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一点用都没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说实话，我看到她哭，心里有一瞬间的软。
但我想起那个表格。
100万，100块。
还有那句“你们怎么不说话”。
她不是委屈。
她是没想到，我会拒绝。
4.
婆婆那天没走成。
老公好说歹说，她才消停下来。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那种……审视敌人的眼神。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一口没吃，就坐在那儿叹气。
“我这一辈子，容易吗？含辛茹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老了老了，落得这个下场。”
老公给她夹菜：“妈，您别这样想。”
“我能怎么想？”婆婆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你大哥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你这边呢？你媳妇嫌我是累赘。”
我正在给儿子盛汤，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妈，我没嫌您是累赘。”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想让我辞职专门照顾您，这个我做不到。”
“做不到？”婆婆冷笑，“你大嫂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一个两个，都做不到。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她又开始抹眼泪。
儿子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小声说：“奶奶，你别哭。”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果是博文，她肯定会抱过去，说“乖孙，奶奶没事，奶奶就是想你了”。
但对着博宇，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吃完饭，老公把我拉到卧室。
“媳妇，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打断他，“能不能别提那个表格的事？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能不能高高兴兴地伺候你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妈有时候做事不太公平。但她毕竟是我妈，你让我怎么办？”
“我让你做什么了吗？”我说，“我就是不想辞职，这很过分吗？”
“可我妈现在确实需要人照顾……”
“那让大嫂照顾啊。”我说，“100万都给他们家了，让他们出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大嫂那边……”
“大嫂那边怎么了？大嫂不乐意，所以就得我来？你妈花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要人伺候了，就想起我们了？”
老公没说话。
我继续说：“老公，我不是不孝顺。如果你妈对我们和对大嫂一样，我二话不说，该伺候伺候，该照顾照顾。但她呢？”
“博宇出生的时候，她来过几次？博宇生病的时候，她问过一句吗？这六年，她给过博宇什么？100块压岁钱，就这？”
“我不是计较钱。”我看着老公的眼睛，“我计较的是态度。”
老公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我笑了，“你是她儿子，你来定。”
那天晚上，婆婆住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我躺在卧室里，听到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个字。
“不懂事……”
“白眼狼……”
“嫁进来就该……”
我知道她在说我。
我也知道，这事没完。
5.
第二天，大伯来了。
一大早，门铃就响了。
我开门，大伯站在外面，表情很严肃。
“弟妹，我来看看我妈。”
我让开身：“大伯请进。”
婆婆看见大伯，眼泪又下来了。
“老大，你来了……”
“妈，您先别哭。”大伯扶她坐下，“我听说昨天的事了，我来跟弟妹谈谈。”
我坐到对面，等他开口。
大伯清了清嗓子：“弟妹，我知道我妈平时可能对你们有些……不周到。但她毕竟是长辈，年纪大了，你担待点。”
“大伯，我没有不担待。”
“那你昨天为什么让我妈哭成那样？”
“我就是不想辞职而已。”
“辞职？”大伯愣了一下，“谁让你辞职了？”
我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避开我的目光。
“妈说让我辞职专门在家照顾她。”我说。
大伯皱眉：“妈，您这……”
“我什么我？”婆婆的声音尖起来，“我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好，一个人住怎么行？我不找自己儿子，找谁？”
“那您可以请个保姆。”大伯说。
“请保姆？”婆婆瞪大眼睛，“请保姆要钱！我哪有钱？”
“您不是有存款吗？”
“存款都给你们花了！”婆婆的声音更大了，“这些年给博文花了多少，你不知道吗？我哪还有钱请保姆？”
大伯的脸色有点难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原来是这样。
婆婆的钱都花在大孙子身上了，现在没钱请保姆了，想让我免费伺候。
好算盘。
“大伯。”我开口了，“妈发的那个表格，您看了吗？”
大伯点点头，有点尴尬。
“100万给博文，100块给博宇。”我说，“我没有说一句不是，没有要过一分钱。现在妈要养老了，我也不是不愿意出力。但让我辞职全职照顾，我做不到。”
“如果您觉得应该两家一起分担，我没意见。请保姆的钱，我们可以出一半。”
大伯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
“弟妹，你这个提议……”
“怎么？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
“是你们不愿意出钱。”我替他说完，“大伯，100万都花了，再出点保姆费怎么了？”
大伯的脸涨红了。
“弟妹，话不能这么说。那100万是我妈自愿给的，又没找你们要。”
“对啊，她自愿给的。”我点点头，“那她养老，也应该找自愿的人来照顾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婆婆又急了，“我养了老二三十年，他就不该给我养老？”
“妈，您养老二是事实，但不代表我就得辞职伺候您。”我说，“老二可以孝顺您，可以给您钱，可以请保姆照顾您。但我的工作是我的，您不能要求我放弃。”
“你！”
婆婆又要发火，被大伯按住了。
“妈，您先别急。”大伯转向我，“弟妹，这样吧。保姆的事，我们再商量。你看我妈年纪大了，先在你这儿住几天，行不行？”
我看着他。
“住几天可以。但我有言在先，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博宇。我能做的有限。”
“行，你忙你的，我妈自己能照顾自己。”
婆婆不满地看了大伯一眼，但没说话。
大伯走的时候，拍了拍老公的肩膀。
“老二，辛苦你了。这事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老公点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以后，婆婆冷冷地看着我。
“小林，你可真行。”
我没接话。
“你等着吧。”她说，“这事没完。”
6.
婆婆说得没错，这事确实没完。
她在我家住下以后，各种幺蛾子就来了。
第一天，她嫌我买的菜不新鲜。
“这青菜叶子都黄了，你是不是故意买的？”
第二天，她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这汤怎么这么淡？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吃好？”
第三天，她开始挑博宇的毛病。
“这孩子怎么这么皮？一点规矩都没有。你看博文，多乖多懂事。”
我忍着，没发作。
但第四天，她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忍不了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儿子在房间里哭。
“博宇，怎么了？”
他抽抽噎噎地说：“奶奶把我的画撕了。”
我心里一紧。
博宇画画很认真，那幅画是他准备参加幼儿园比赛的作品，画了一个星期。
“为什么撕？”
“奶奶说我画得丑，浪费纸。”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
“妈，您为什么撕博宇的画？”
“那画得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那是他要参加比赛的作品。”
“比什么赛？就那水平，去了也是丢人。”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妈，博宇才五岁。您不能这样打击他。”
“我打击他？”婆婆终于看向我，“我是为他好！你看博文，从小学钢琴、学英语，人家那画的，那弹的，啧啧。博宇呢？你们也不知道培养培养。”
“博文学钢琴的钱是您出的。”我说，“博宇呢？您出过吗？”
“又来了！”婆婆一拍沙发扶手，“你就知道提钱！我给不给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说？”
“我没说您必须给。”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但您不能一边不给，一边还嫌我们没培养好孩子。”
“我嫌什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您撕博宇的画，这是事实。”我说，“一个五岁孩子辛辛苦苦画了一个星期，您一句话就给撕了。您觉得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婆婆站起来，“我是他奶奶！”
“奶奶就可以随便伤害孙子？”
“我伤害他了吗？我就是撕了一张破纸！”
“那不是破纸！”我的声音也高起来了，“那是他的作品，是他的心血！您不稀罕，但他稀罕！”
“行了行了！”婆婆捂着胸口，“你就欺负我一个老太太吧！你是厉害，你是能耐！我惹不起你！”
她又开始抹眼泪，走向客厅的沙发床。
“我走，我现在就走！你们不欢迎我，我走！”
老公这时候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这场面。
“怎么了？”
“你问你媳妇！”婆婆指着我，“她要把我赶走！”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老公。
“你妈撕了博宇的画。那幅画他画了一个星期，准备参加比赛的。”
老公愣了一下，看向婆婆。
“妈，您怎么能……”
“那画得什么东西？我帮他筛选一下不行吗？”
“筛选？”我冷笑，“妈，您管这叫筛选？”
“反正我不住了！”婆婆开始收拾东西，“你们不孝顺，我回去！我自己一个人住，摔死算了！”
老公赶紧拦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她的套路。
一言不合就要走，就要哭，就要装可怜。
然后等着我们求她留下，然后她就可以继续作威作福。
我以前会妥协。
但这次不会了。
“妈。”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要走，我不拦着。我送您回去。”
婆婆愣住了。
老公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婆婆不敢相信。
“我说，我送您回去。”我去拿车钥匙，“您的行李我帮您搬，路上小心。”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几秒，婆婆才反应过来。
“好，好！”她的声音在发抖，“小林，你可真行！你就等着，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拎起她的箱子，往门口走。
7.
那天，我真的把婆婆送回了她自己的公寓。
一路上，她一直在数落我。
不孝顺、白眼狼、没良心、嫁进王家就是王家人……
我一句没回，专心开车。
把她送到楼下，帮她把箱子搬上去，我说：“妈，您自己多保重。”
然后转身就走了。
婆婆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小林！你别走！”
我没回头。
回到家，老公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去看儿子。
他已经不哭了，但那幅被撕碎的画还散落在地上。
我蹲下来，慢慢把碎片捡起来。
“妈妈，我的画还能拼回去吗？”
我看着那些碎片，心里酸酸的。
“能。妈妈帮你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用了两个小时，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粘在一张新的纸上。
虽然有裂痕，但大致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妈妈，谢谢你。”博宇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最好了。”
我抱着他，眼眶有点湿。
老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大嫂的电话就打来了。
“弟妹，你把妈气成那样，你知道吗？她昨晚一夜没睡，在家哭了一宿！”
“大嫂，妈撕了博宇的画，我没发火。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
“她撕一张画怎么了？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如果是博文的画，您什么反应？”
大嫂顿了一下，没说话。
“大嫂，妈对我们家什么态度，您心里清楚。”我说，“这些年，她给博文花了100万，给博宇100块。我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是。”
“那是她的钱，她爱给谁给谁。”
“对，她爱给谁给谁。”我说，“那她养老呢？她也可以找她‘爱给’的那个人，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说，“妈想养老，我没意见。但让我辞职专门伺候她，我做不到。请保姆的话，费用两家平摊，我出一半。”
“凭什么让我们出？”大嫂的声音尖起来，“妈给博文花钱是妈自愿的，跟养老有什么关系？”
“那妈去您家住吧。”我说，“您伺候。”
“我？”大嫂笑了，“我凭什么伺候她？她又不是我妈！”
“她也不是我妈。”我说完，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炸了锅。
大伯发了一段长文，说什么“孝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什么“父母养育之恩大于天”，什么“弟妹这样做，让全家人寒心”。
大嫂也跟着帮腔，说我“不懂事”、“太计较”、“把婆婆气得住院了”。
住院？
我愣了一下。
老公看着手机，脸色很白。
“我妈住院了。”
“什么毛病？”
“说是高血压，头晕。”
我没说话。
老公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去看看她？”我问。
“她是我妈……”
“去吧。”我说，“我不拦你。”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家族群里的消息。
大伯、大嫂轮番指责我，说我“逼得老人住院”、“不孝顺”、“要遭报应”。
我没回复。
但我打开了婆婆发的那张表格，截了个图。
然后发到群里。
“大伯，大嫂，这是妈自己发的。100万给博文，100块给博宇。我有没有说过一句不是？有没有要过一分钱？”
“现在妈要养老了，我愿意出一半的保姆费。请问你们呢？”
群里安静了。
8.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大嫂第一个开口。
“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这个发出来，你是想让全家人看笑话？”
“大嫂，这是妈自己发的，不是我发的。”我说，“如果她觉得这是笑话，当初就不该发。”
“你！”
大伯也发了一条：“弟妹，你这样做很不厚道。妈对你有意见，你们私下解决就行了，何必搞得全家都知道？”
“大伯，这是家族群，全家人都在。妈发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大伯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新消息弹出来。
是老公发的。
“大哥、大嫂，我媳妇说的没错。这些年妈对我们家确实不太公平。我以前不好意思说，但今天我想说清楚。”
“博宇出生的时候，妈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说是博文要期末考试，她得回去辅导。”
“博宇生病住院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妈，她说博文在上钢琴课，走不开。”
“每年过年，博文的红包是2000起步，博宇是100。妈说博文大，要面子。”
“我一直忍着，因为她是我妈。但这次，她撕了博宇的画，我儿子哭了一晚上。”
“我不想再忍了。”
我看着老公发的这些话，眼眶有点热。
他终于站出来了。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大嫂先打破沉默。
“老二，你这是要和妈断绝关系？”
“我没有要断绝关系。”老公回复，“我只是想说，养老可以，但要公平。”
“妈的钱都花在博文身上了，那养老的事，你们也该多担待点。”
大伯发了一个"…"。
大嫂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伯发了一条：
“老二，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这事回头再商量吧。”
然后他撤回了之前那段“孝道”的长文。
我看着手机，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不能讲道理，是以前没人敢讲。
那天晚上，老公从医院回来了。
“妈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血压有点高，住两天就能出院。”他坐到我身边，“我跟大哥谈了。”
“谈什么了？”
“养老的事。”他说，“大哥说，保姆费他们可以出一半。妈以后主要在他那边住，我们每个月去看看就行。”
我愣了一下。
“他答应了？”
“嗯。”老公苦笑，“我把那个表格拿给他看了。他说……他也觉得妈有点过分。”
“那大嫂呢？”
“大嫂不太高兴，但大哥说了，她也没办法。”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今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我看着老公，“谢谢你。”
他摇摇头：“该说的。我以前太窝囊了，让你受委屈了。”
“以后呢？”
他想了想，说：“以后我站你这边。”
我没说话，但眼眶又有点湿了。
这大概是他这六年来，说过的最让我感动的话。
9.
婆婆出院以后，果然去了大伯家住。
大嫂不太情愿，但大伯发话了，她也只能认了。
婆婆刚开始还闹过几次，说什么“老二一家不孝顺”、“被儿媳妇欺负”。
但大伯把那张表格拿出来，她就不吭声了。
“妈，您自己做的表，自己发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婆婆气得够呛，但也没办法。
一个月后，她打电话给老公。
“老二，妈想见见博宇。”
老公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去吧，带博宇去看看奶奶。”
那天老公带着儿子去了大伯家。
回来以后，他跟我说：“我妈给了博宇一个红包。”
“多少？”
“1000块。”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以前是她不对，以后会对博宇好一点。”
我没说话。
1000块，比以前多了900块。
但和博文比，还是差得远。
不过，我也没指望她能一下子改变。
能有这个态度，已经算不错了。
后来的日子，我们和婆婆的关系慢慢缓和了一些。
她还是偏心博文，但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
至少在我们面前，她学会了收敛。
有一次过年，她给博文2000块红包，给博宇1500块。
博宇高兴得不得了：“妈妈，奶奶给了我好多钱！”
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还是有差距，但比以前好多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
老公站在我这边了。
有一次婆婆又想挑事，说博宇不如博文聪明。
老公直接怼回去：“妈，博宇是您孙子，您能不能别老是拿他和博文比？”
婆婆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10.
两年后。
博宇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
他的画画得越来越好，还在区里的比赛中得了二等奖。
我把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婆婆来我们家的时候，看见了那张奖状。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然后说：
“这孩子……还行。”
我笑了。
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真不容易。
那天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说：
“小林，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愣了一下。
“我偏心博文，是因为他是长孙，我们那一代的老观念。但我不该那么对博宇。”
她看着博宇，眼眶有点红。
“这孩子，其实挺好的。”
博宇看看她，又看看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博宇，奶奶夸你呢，快说谢谢。”
“谢谢奶奶。”
婆婆笑了，难得地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那个结，终于松开了一点。
我不是原谅了她。
那100万和100块的差距，不是一句道歉能抹平的。
但我可以选择放下。
为了博宇，为了这个家，也为了我自己。
后来我问老公：“你觉得你妈真的变了吗？”
他想了想，说：“变了一点吧。至少不像以前那么过分了。”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让她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会惯着她。”他看着我，“媳妇，你做得对。”
我笑了。
是啊，我做得对。
这两年，我学到了一件事。
孝顺不是无底线的妥协，是有原则的付出。
你可以孝顺，但你不能被道德绑架。
你可以付出，但你不能被当成理所当然。
你可以对长辈好，但长辈也要对你有基本的尊重。
这不是不孝，这是边界。
11.
博宇上二年级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大嫂突然给我打电话。
“弟妹，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我有点意外。
这两年，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太想跟她打交道。
“什么事？”
“见面说吧。”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
大嫂坐在我对面，表情有点复杂。
“弟妹，我想跟你道个歉。”
这句话差点让我把咖啡喷出来。
“道歉？”
“嗯。”她低下头，“这两年，妈在我们家住，我才知道……伺候老人有多累。”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事儿多，嘴碎，还爱挑毛病。天天念叨博文这不好那不好，搞得我和老公都快受不了了。”
“前两天我们吵了一架，她又说要去你们家住。老公让我来跟你商量。”
我听完，笑了。
“大嫂，当初您说‘凭什么让我伺候’，现在呢？”
大嫂的脸红了。
“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我以为妈把钱都给了我们，伺候她是应该的。没想到……这钱不是白拿的。”
她叹了口气。
“弟妹，我不是来求你收留妈的。我就是想说，当初你坚持要平摊费用，要请保姆，你是对的。”
“如果当初我同意了，可能大家都不会这么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感慨。
两年前，她站在婆婆那边，指责我“不孝顺”、“太计较”。
两年后，她终于明白了。
有些事，不亲身经历，永远不会懂。
“大嫂，妈那边我可以分担。”我说，“但还是那句话，要平摊。费用平摊，时间也平摊。”
“我知道。”大嫂点点头，“老公也同意了。以后妈轮流住，一家一个月。保姆费两家一起出。”
“行。”
我们谈完以后，大嫂要走，又回过头来。
“弟妹，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问吧。”
“当初那个表格，你真的不生气吗？100万和100块，差了那么多。”
我想了想，说：“生气。但生气没用。”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她的钱，她爱给谁给谁，我管不着。但我的人生，我做主。”
“我不需要她的100万，我只需要她对我和博宇有基本的尊重。”
“她做不到，我就自己来。”
大嫂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弟妹，你比我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我强，是我早就想明白了。
12.
三年后。
博宇十岁了，画画拿了好几个奖。
老公升职了，我也跳槽到了一家更好的公司。
我们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三室一厅，博宇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
婆婆的身体还行，每个月在我们家和大伯家轮流住。
她还是偏心博文，但不像以前那么离谱了。
至少给博宇的红包，已经涨到了1800。
和博文的2000，只差200了。
有进步。
有一天，婆婆在我们家住，突然问我：
“小林，你还记得那个表格吗？”
我愣了一下。
“记得。”
“那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我不恨您。但我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100万和100块，是您自己晒出来的。我没有找您算账，但我也不会当它不存在。”
“我能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教好我的孩子。”
婆婆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说：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糊涂事。偏心老大，偏心博文，对你们不公平……”
“但我不后悔花那些钱。博文是长孙，我就是想让他过得好。”
“只是……”她看着我，“我不该那么对博宇。他也是我孙子。”
我没说话。
这大概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
“妈，您想明白就好。”我说，“以后的路还长，来得及。”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老公说：
“你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
“说什么了？”
“说她糊涂，说她对不起博宇。”
老公叹了口气：“她能说出这话，也不容易了。”
“是啊。”我说，“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她的道歉，我收了。但有些事，不是道歉能抹平的。”
“我知道。”
“我不会跟她计较了，但我也不会忘。”
老公握住我的手。
“媳妇，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靠在他肩上，笑了。
“还行吧，至少你现在站我这边了。”
“以后也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很亮很亮。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婆婆在群里发的那张表格。
100万，100块。
当时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侮辱。
但现在回头看，那张表格，反而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看清了婆婆的偏心，看清了大嫂的自私，也看清了自己的边界。
有些事，不经历不会懂。
有些人，不撕破脸不会变。
感谢那张表格。
它让我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不是所有的“孝顺”都值得坚持。
有些时候，拒绝，才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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