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闺蜜和余北辰是二十几年的冤家,见面必掐。

他是特战队队长,她是随行医护。

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对我言听计从。

大家都笑。

他们是我的左右护法。

直到怀孕五个月,我在家属院为余北辰收拾旧物,发现一个沉重的铁箱。

打开,里面是他每次出危险任务前写下的遗书。

我拿起最上面墨迹犹新的一封,心疼得指尖发颤。

可展开信纸的瞬间,我如坠冰窟。

开头的称呼,不是我。

【乔一,见字如面。】

我呼吸停滞,视线慌乱下移,死死定格在最后一段:

【若我牺牲,所有遗产归你。至于纪宁,劳你照顾。若她问起……就告诉她,我从未爱过。别让她恨你,所有罪孽,我一人带走。】

我抖着手,疯了一样打开所有遗书。

七百三十二封。

封封以“乔一”始,以“乔一”终。

而乔一,不是别人,正是闺蜜。

1

我跪坐在散落的信纸中间。

指尖抖得捏不住一张薄纸。

眼泪失控地砸落,将信纸上的字晕染开。

【乔一,替我多吃一晚城西那家的酒酿圆子,你爱的。】

【乔一,对不起又要让你难过了。】

【乔一,我死后,请把我的骨灰洒在那棵老槐树下,让我一直守护你。】

老槐树。

我们的老槐树。

八岁那年,我父母牺牲的噩耗传来。

我蜷缩在灵堂角落,哭到没有声音。

余北辰和乔一,一左一右,固执地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灵堂。

我们跑到后山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

乔一脸上还挂着泪,却举起三根手指,对着树干,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槐树爷爷,我向你发誓,以后我会替纪宁的爸爸妈妈守护她一辈子!谁也不准欺负她!”

余北辰立刻学着她的样子,也竖起手指,小脸绷得严肃。

声音比她还大:

“还有我!我也要守护纪宁一辈子!比你还久!”

后来,他们确实做到了。

我的世界因为他们的存在,安全又明亮。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我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踢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可指尖触及的,是满地的信纸。

视线再次模糊。

我徒劳地想把那些信塞回箱子。

可手不听使唤,只是胡乱地抓着。

每一封信都仿佛是烧红的炭。

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我虚脱地靠在墙上,浑身冷汗淋漓。

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和熟悉的拌嘴声。

乔一的声音清脆,带着惯有的对余北辰的嫌弃:

“余北辰你慢点!毛毛躁躁的,酒酿圆子汤都洒了!买两份还不够,非要把人家一锅端,显摆你能吃是吧?”

余北辰嗓音低沉,同样惯有的不耐烦:

“你懂什么?宁宁现在怀孕,胃口时好时坏,多买点怎么了?万一她想吃呢?”

门开了。

乔一先探进头,看见我坐在地上,急忙跑过来,伸手将我扶起。

“怎么坐地上,孕妇可不能贪凉,快起来!”

余北辰也连忙将手中的酒酿圆子放下,跑过来,一边伸手探我的额头,一边扶着我。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任由两人将我搀扶起来。

乔一率先发现我红肿的双眼,急切道:

“怎么眼睛这么红,是不是余北辰欺负了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余北辰没好气地看向她:

“乔一,你可别乱说,我疼我老婆还来不及,我怎么可能欺负她!”

转而他回头看我,温柔地扶上我的脸,满眼心疼。

“老婆,到底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

“还是肚子不舒服,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2

两人眼里的关切没有一丝假意。

乔一甚至红了眼眶。

可当余北辰将手抚上我脸颊,温声询问我时。

我清楚地看见乔一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和隐忍。

以前的我,从未察觉。

如今看来是这么明显。

信上冰冷的字句再次撞进脑海。

【乔一,明天我要向纪宁求婚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对你很不公平。可纪宁她……更需要我,她太孤单了。】

【而你,乔一,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最好的战友,是我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来娶你。】

信的末尾,有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

像是水渍干涸后的印记。

那应该是泪。

我曾以为,能嫁给余北辰,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曾以为,他对我的好,是真的因为爱我。

不曾想,这一切竟是他对我的慈悲施舍。

多么仁慈,又多么残忍。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被我死死压住。

我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食管。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惊吓到,动得更厉害了。

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从小腹炸开,迅速席卷全身。

“宁宁!”

“老婆!”

混乱,颠簸。

余北辰抱着我的手臂僵硬如铁。

乔一带着哭腔的声音忽远忽近。

身下温热的湿意漫开。

军区医院冰冷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划过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摘下手套。

“很遗憾,胎心停了。突发性严重宫内窘迫,引发剧烈宫缩……孩子没保住。”

孩子。

没保住。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抽走了我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和温度。

耳边传来乔一和余北辰破碎的声音。

“老婆,没关系……我们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对,宁宁,别怕,等你调理好身子,还会再有的。”

他们听起来那么痛苦,那么真切。

我只是睁着眼,脑海里反复闪回的,不是信纸上的字句。

是更久远的画面。

3

高三那年,当我懵懂察觉自己对余北辰的感情早已超越友谊。

我将这心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乔一。

当时乔一愣了一瞬。

随即一脸嫌弃:

“纪宁,你怎么会喜欢上他啊。”

“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之后,乔一更加看余北辰不顺眼,几乎和他陷入冷战。

我和余北辰在一起那天,乔一和余北辰打了一架。

哭红了眼,却什么也不肯说。

后来,余北辰上了军校,乔一去学了医。

两人先后进了部队,乔一成了他所在队伍的随行医护。

因为我的身体无法适应部队环境。

乔一拉着我的手说:“纪宁你放心,我会帮你看好余北辰的。”

再后来,余北辰跟我求婚,乔一在婚礼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揪着余北辰的衣领,声音哽咽却凶狠:

“余北辰,你要是敢对纪宁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余北辰罕见地没有回嘴。

只是红着眼,看着她颤抖的唇,低声应道:“好。”

自那以后,余北辰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

乔一怼他,他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

有时候还会迁就她,说:“您说的都对。”

我查出怀孕那天,乔一又哭了。

那晚,她喝了很多酒。

一边哭一边喝。

她说:“纪宁,我真替你高兴啊,你就要当妈妈了……”

“我这辈子估计都不会结婚了,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纪宁啊……我真羡慕你……”

她语无伦次,我只当她喝醉。

后来,余北辰送她回去的。

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眼眶微红,嘴巴也破了。

他说楼下太黑,不小心撞墙上了。

而乔一也从不是爱哭的人。

可似乎牵扯到我和余北辰,她的眼泪就变得格外轻易。

有一次我问她。

“乔一,这么多年,你真没有喜欢过谁吗?”

她忽然抬眼,飞快瞥了余北辰一眼,笑着说:

“有啊,我最近喜欢上一个弟弟,回头带来给你见见。”

乔一说完这话,余北辰手中的玻璃杯应声落地。

而那个弟弟,我后来从未见过。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我从未,也不愿去看清。

此刻,他们匍匐在我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我望着这两张被泪水浸湿的,写满痛楚的脸。

忽然觉得连呼吸都透着凉意。

最后,我只是轻轻闭上了眼,开口道:

“我累了。”

4

深夜,余北辰和乔一离开病房。

我睁开眼,下床,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余北辰将乔一揽进怀里,轻声安抚:

“好了,你也别太难过了。”

他的手一下下拍着乔一的后背,动作熟稔而心疼。

乔一的脸埋在他肩头,肩膀细微地耸动。

“可是……孩子……”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纪宁她……她那么爱这个孩子……”

“如果我今天,没有缠着你,让你陪我去西郊看日出,陪我去看电影,去买酒酿圆子……”

“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谁都不想的。”

余北辰打断她,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今天凌晨,余北辰说有个小任务,乔一也需要跟随。

他语气如常,甚至体贴地为我掖好被角,让我多休息。

我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只当是疲惫,还心疼让他注意安全。

我怎么会怀疑呢?

他们是我的丈夫和我最信任的挚友。

一个保家卫国,一个救死扶伤。

我所有的信任,在此刻看起来。

是多么可笑。

乔一抬起头,泪痕在昏暗光线下发亮。

“余北辰,我突然觉得好对不起纪宁,她才是你的妻子。”

余北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痛楚、怜爱、挣扎。

是所有复杂情感混合后,只对一个人全情投入的凝视。

那种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如此刻骨的模样。

“乔一,你别乱想,”他的声音沙哑。

“是我对不起你。”

“至于纪宁……我会照顾好她的。”

乔一的眼里掠过更深的痛苦和自责。

她张了张嘴,又一次深深地扑进他怀里。

而我,站在阴影里。

看着我的丈夫和我最好的闺蜜。

在我刚失去孩子的深夜,互相舔舐伤口。

原来最痛的,不是他们的欺骗。

而是他们之间这份无须言说,深入骨髓的联结与痛楚。

那份将我彻底隔绝在外的,共同的秘密世界。

我没有惊动他们,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退回病房。

第二天,乔一的眼睛还肿着,却已经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挑剔着余北辰煮的粥太烫,小菜太咸。

余北辰则皱着眉头,时不时反驳两句。

只是他们都不提孩子。

若是从前,我看到他们这样,会觉得安心,觉得幸福。

可如今,我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

他们每一个刻意回避的眼神。

每一次不自然的停顿。

每一声提高声音以掩饰心虚的争吵。

都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我开始变得沉默。

一整天,不是对着窗外发呆,就是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说话需要力气。

应付需要能量。

而我所有的力气和能量,都随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一起消失殆尽了。

5

我生日那天,他们为了让我开心。

带我去了小时候最爱去的那家老餐厅。

点了满桌子我最爱吃的菜。

余北辰坐在我旁边,替我吹凉勺子里的汤,动作依旧细致。

乔一勉强喝了两口,忽然脸色一变,捂着嘴,猛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余北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站了起来。

脸上掠过清晰无误的紧张。

他的脚步已经朝向门外的方向,却又在半途顿住。

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我。

“宁宁,”他的声音有点干,“我去看看乔一,你先吃。”

要是从前,我也会第一时间去关心乔一。

可此时我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目光落在乔一喝的那碗鸡汤上。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静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跟了出去。

老餐厅的后花园,传来乔一颤抖的声音。

“余北辰,我…好像…怀孕了……”

“怎么办……”

“我怎么能怀你的孩子,你是纪宁的丈夫,我是纪宁最好的闺蜜……”

余北辰伸出手,紧紧握住乔一的手臂,声音低沉而紧绷:

“乔一,你看着我,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初我不是因为怕伤了纪宁的心,答应了她的表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乔一,我没能娶到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你有了我的孩子……”

“就让孩子留下吧。”

”可是……纪宁刚没了孩子……”乔一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我这样……”

“不行,这个孩子,我不能要!”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激烈而绝望:

“余北辰,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你已经和纪宁成了夫妻,我和你已经没有可能了。”

“你说的对,纪宁比我更需要你……我会跟上级请示,调离部队。”

“以后……我们别再见面。”

“你好好对纪宁。”

“不行,乔一,”余北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痛楚和坚决。

“我不能再失去你,更不能失去我们的孩子。”

看着两人纠缠的身影。

听着他们字字泣血的对话。

多么荒唐。

我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坏人,那个窃取了别人幸福的影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所有的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奇异般地归于死寂。

我抬脚,从廊柱的阴影后跨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两人如同惊弓之鸟般骤然分开,脸上血色尽褪。

我没有看乔一,只是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6

余北辰迅速换上那副惯常的关切备至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痛彻心扉的对话从未发生。

“宁宁,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刚才乔一不舒服,我这才把肩膀借给她靠一下。”

乔一也立马反应过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是啊,宁宁,你身体还没好全,怎么能吹风?”

她瞥了余北辰一眼,语气里满是责怪:“你就不应该出来找我,要是宁宁又着了凉……”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余北辰被我打得偏过头去,左脸迅速浮红痕。

我缓缓收回震得发麻的手,指尖轻轻蜷缩进掌心。

目光扫过他们瞬间失措的脸,冷声开口:

“骗我很好玩吗?”

“看着我像个天真的蠢货,沉浸在你们联手编织的幸福泡沫里,每天感恩戴德,把你们当做我生命的全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我的视线牢牢锁住余北辰。

“一边扮演着深情负责的丈夫,一边在心里为另一个女人保留着最爱的位置。”

“一边享受着我对你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一边又和她在背地里私缠。”

我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乔一的小腹,声音更冷。

“甚至、还怀上了孩子。”

“不是……宁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把乔一当朋友……”

余北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地想要辩解。

“不是我想的那样?朋友?”

我轻笑出声:

“余北辰,那七百三十二封遗书,没有一封是写给我的。”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瞬间白了下去。

“你在那些信里,字字泣血地诉说着你对乔一的爱意与遗憾,规划着若有来生的姻缘。”

“怎么,现在当着我的面,不敢承认了?”

我向前逼近半步,逼视着他躲闪的眼睛:

“还是说,你也觉得自己这行径,特别令人作呕?”

“刚刚你们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还有上次在病房外,你们互相安慰、互相承担痛苦的每一句,我全听见了。”

我原以为,心在经历过那些之后,不会再为任何事泛起波澜。

可当余北辰信里那些滚烫又残忍的字句。

和他与乔一之间互相倾诉,彼此疼惜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地撞进脑海。

胸口还是痛得无法呼吸。

“如果当初我鼓起勇气向你表白的时候,你能干脆地拒绝我,坦荡地告诉我你喜欢的是乔一。”

“我或许会伤心,但我会把对你的喜欢埋进心底,甚至真心祝福你们。”

“可你没有!”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委屈奔涌而出。

“你答应了!你扮演着完美男友,继而成为完美丈夫!”

“你用你的不忍心和责任感,让我一步步沦为你们伟大爱情故事里最滑稽、最可悲的小丑!”

“余北辰,你真的,差劲透了!”

余北辰的脸色一点点悔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如此赤裸裸的事实面前。

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可笑,徒增难堪。

他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的目光转向乔一。

7

她早已泪流满面,身体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见我看向她,她拼命摇头,嘴里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句子:

“宁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冷笑。

“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我,说我们是最好的闺蜜。”

“可最好的闺蜜,会在对方丈夫怀里寻求安慰?”

“会在我刚刚失去骨肉,痛不欲生的时候,怀上我丈夫的孩子?”

“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丝一毫觉得对不起我,就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乔一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缓缓蹲下去,捂着脸。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充满了绝望。

“不是这样的……宁宁,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在你告诉我你喜欢余北辰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退出的。”

“可是太难了,看着他,靠近他,又远离他……真的太痛苦了……”

“所以,”我打断她,“你就选择一边扮演我无私奉献的好闺蜜,一边在背地里和他共同背叛我?”

“乔一,你同样让我觉得恶心!”

她蜷缩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我重新看向余北辰。

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却遥远得像隔着一个冰川世纪。

“余北辰,”我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们的婚姻,始于你的不忍心,终于你们的不得已。”

“它从来不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上,只是你一时心软造就的畸形产物。”

我深吸一口气。

将胸腔里翻腾的剧痛和恶心狠狠压下去。

“离婚协议,我会准备好,签完字后,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法律意义上的两清。”

“从今往后,你们是经历磨难终成眷属的苦命鸳鸯,还是顶着流言蜚语相携前行的佳偶天成,都与我纪宁再无半分瓜葛。”

我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乔一。

“至于你们的孩子。”

“那是你们的事,只是希望你们以后午夜梦回,对着这个孩子的时候,能记得他的到来,伴随着另一个孩子的逝世,和一段建立在欺骗上的婚姻的彻底死亡。”

说完,我不再等待他们的任何反应。

决绝地转过身。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

我知道,前方没有他们为我点亮的那盏灯了。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我为自己而活。

走出餐厅,我拿出手机给上级发了条消息。

【王总,我考虑好了,接受外调。C市分部,我过去,三天后可以动身。】

8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便震动起来。

【怎么突然想通了?我记得你上次可是为了你家那位,斩钉截铁拒绝的。】

我没有回避,直接回复:

【我们准备离婚了。】

对方没有再问:

【明白了。那边正缺一个能镇得住场的项目负责人,你过去,直接接管。相关手续和交接,我让秘书联系你。】

半年前,公司大力开拓C市市场,建立分部。

高层第一个想到的让选就是我。

可那时,我满心都是余北辰。

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婉拒了。

后来查出怀孕,余北辰更是以不想我太辛苦为由。

多次提出让我离职回家养胎。

是我自己,坚持要留下这份工作。

现在看来,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关掉手机,我回到了我和余北辰的家。

一打开门,一整面的照片瞬间攫住我的视线。

那是我、余北辰、还有乔一。

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整整二十年。

照片被精心排列,记录着每一次出游。

每一个生日。

八岁的我们,在军区大院的槐树下勾结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十五岁,我站在中间,余北辰和乔一站在我两侧,他们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十八岁,我的生日,他们合伙做了一个丑蛋糕,我脸上被抹了奶油,他们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

二十五岁,我和余北辰结婚照旁边,紧挨着的是乔一在婚礼上当伴娘时,红着眼却努力微笑的单人照。

最新的几张,是我怀孕后,乔一跑来家里,摸着我的肚子。

整整一面墙,记载着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铁三角情谊。

那些笑容曾经如此真实。

那些亲密曾经毫无芥蒂。

我曾以为,认识乔一和余北辰,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如今,看着这面墙。

只觉得讽刺至极。

我没有再看,径直走向卧室,打开衣柜,拿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开始平静地,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籍,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属于我的,我带走。

属于我们的,或者她或他送的,我一样不留。

整理到抽屉底层时,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

我顿了顿,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个金属相框,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光滑褪色。

相框里镶嵌的不是照片。

而是一副小小的,手工雕刻的简笔画。

线条稚拙而清晰。

三个手拉手的火柴小人,并肩站在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下面。

爱心里面,刻着四个小小的字。

【友情万岁。】

相框背面,刻着两行更小的字,字迹一稳重一跳脱。

我一眼就能认出。

【给纪宁,愿我们的铁三角,永远闪闪发光,坚不可摧。】

【北辰&乔一,2016年3.22】

2016年,那一年,我们十八岁,成人礼那天。

乔一神秘兮兮拉着我和余北辰跑到学校后墙根。

献宝似的掏出这个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的小盒子。

她说,这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加上余北辰贡献的。

在街角那个总笑眯眯的老银匠那里定做的。

“以后咱们就算上了不同的大学,去了不同的地方,也永远是最好的铁三角。”

乔一眼睛亮晶晶的,把相框郑重地放在我手里。

“你就是我们的中心,纪宁,没有你,我和余北辰肯定天天打架,这个就是见证!”

余北辰在一旁,眼睛看向乔一,笑着说:

“对,你可别弄丢了。”

我当时抱着这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相框。

感觉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我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着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就觉得无论遇到什么,我身后都有他们。

我松开手。

“咚”一声轻响,相框落回了抽屉深处。

我合上抽屉,然后站起身,拉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装着满是回忆的房间。

可就在我关上门的那一瞬。

手机亮了。

是乔一发来的消息。

【纪宁,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也知道是我伤了你的心,我不求你原谅,我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所以,纪宁如果有下辈子,我再来偿还我的罪孽。】

9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乔一正在抢救。

余北辰佝偻着背,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眼里不再是平日的沉稳,而是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还有自责、恐惧和崩溃。

他嘴唇动了几下,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送她回去后,本来想去找你,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又返了回去,就看见她割腕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目光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余北辰忽然抬起头。

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的眼神看向我。

“宁宁……”

“她……她一直很痛苦,比我看到的,想象的,还要痛苦。”

“那些信……那些话……我……”

他似乎想解释,想倾诉,想把胸腔里快要爆炸的愧疚和混乱倾倒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变得语无伦次。

“她要是……”

余北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让他无法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他低下头,双手再次捂住脸。

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答应你……更不该放不下她……”

最后几个字。

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充满了自我厌弃。

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第一次彻底崩溃、显露出如此脆弱和无措一面的男人。

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预期的快意,也没有同情。

只觉得疲惫。

“余北辰,”我终于开口。

“你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怔怔地看着我。

“她的痛苦,你的愧疚,你们的爱情,你们的不得已。”

“这些是你们之间的事。”

“如今,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偿还所谓的罪孽,来结束她的痛苦。”

我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这是她的选择,而你坐在这里的痛苦和后悔,是你必须承受的代价。”

“至于我,我唯一能决定的,就是不再参与你们接下来的任何事。”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的脸和眼中彻底碎裂的光。

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呼喊。

“宁宁!”

10

“宁宁!你真的不能原谅我?”

“也不能原谅乔一吗?”

他追出来两步。

我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冷冰冰。

“余北辰,别让我恨你。”

“告诉乔一,如果她想死,不要告诉我。”

乔一被抢救了回来。

只是刚怀上的孩子没了。

第三天,我带上整理好的离婚协议找到余北辰。

“婚房和车子归你,其余的折现打到我的账户。”

余北辰看着离婚协议,沉默了很久。

但最终还是签了字。

他说:“宁宁,是我对不起你。”

之后我们去部队办了手续。

乔一自杀的事,多多少少传到了他们耳朵。

看我和余北辰的眼神有些异样。

【听说,余队长,脚踏两条船,一边和自己老婆甜蜜,一边又和乔医生偷情。】

【啊?他们三不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吗?这也太抓马了。】

【是啊,最可怜的还是余队长的老婆,好像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余北辰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土里。

而我行得正坐的端,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又大大方方走出来。

最后我们去了民政局。

拿到离婚证那一刻。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

我没有跟余北辰说再见。

直接转身打车来到了烈士墓园。

来到爸妈墓前。

其实,我已经快要记不清爸妈的模样。

只记得小时候,爸爸的肩膀很宽,总喜欢把我举得高高的。

让我看更远的世界。

他的手指粗糙温暖,会在睡前笨拙地给我编歪歪扭扭的辫子。

笑着说我们宁宁以后一定是个小美人。

妈妈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她说话声音很温柔。

她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鸡蛋面,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端到我面前。

我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墓碑。

“爸、妈,”我轻声开口。

“我来看你们了,好像……每次都是遇到特别难的事,才会想来跟你们说话。”

照片上的父母,依旧年轻,目光温和地望着前方。

“我…离婚了。”

我诉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直到腿麻,我才站起身。

“我要去C市了,公司有新的安排,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

“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会记得你们教我的,要勇敢、要善良,但也要保护好自己。”

“你们别担心我。”

说完,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张小小的照片,转身离开墓园。

直奔机场。

我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

C市分公司刚刚起步,千头万绪,百废待兴。

我的日程表从凌晨六点排到深夜。

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敢有片刻停歇。

累吗?

当然,有时候深夜回家,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只想直接瘫倒在地板上。

但正是这种透支的忙碌,让我没有时间去想余北辰,想乔一,想那个不曾谋面的孩子。

第一个月,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拿下当地一个至关重要的标杆项目。

渐渐地,“纪总”这个称呼在分公司里,开始带上真正的敬意。

三个月后,分公司业务基本走上正轨,团队也磨合出了默契。

总部发来嘉奖通知。

王总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欣慰:

“纪宁,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你能行。”

回到总部参加完庆功宴,出酒店遇见了乔一。

半年不见,再也没有以前的朝气。

也瘦了很多。

手上有很多伤痕。

看见我,她一时局促,将手往身后藏。

说话也唯唯诺诺。

“纪宁,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偷偷见见你。”

我平淡地笑了笑:“好久不见,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有事。”

说完我抬脚离开。

身后传来她急切地声音。

“纪宁,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传来纪宁去世的消息。

我去参加了葬礼。

站在人群最后面。

临走时,余北辰叫住了我。

“自从那件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

“多次自杀未果,这次听到你要回来,偷偷从医院跑了出来。”

“不过,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

我不明白他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抬脚要走。

“扑通”一声。

余北辰朝我跪了下来。

额头抵着地板,声音颤抖。

“纪宁,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未出生的孩子,也对不起乔一。”

我没有回应,坚定地往前走。

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依赖铁三角,将全部幸福寄托在婚姻上的纪宁了。

我的人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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